第十七章 文艺汇演邀请

文艺汇演的通知是周一下午贴在教学楼大厅公告栏里的。红纸黑字，标题写着"海城一中元旦文艺汇演节目征集"，下面列了一串报名要求和截止日期。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苏念从旁边路过扫了一眼，没有停步。他看见钢琴独奏那一栏底下写着"乐器自备，演出时间限五分钟以内"，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那天放学后温叙作为班长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报名表。他把表放在桌角，一张一张翻看上面的栏目，偶尔侧头跟体委聊两句文艺汇演的安排。苏念在旁边整理书桌，把第二天要用的课本挑出来码好，笔袋拉链拉上又拉开，反复了几次。

温叙把报名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转头，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同桌能听见。

"苏念。"

"嗯？"

"你会弹钢琴对不对。"

苏念的手指停在了笔袋拉链上。拉链头卡在半途，金属齿牙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慢慢把拉链拉到底，然后把笔袋放回桌角，整个过程动作不快，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一个回答。

"不会。"他说。

温叙把报名表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处。他侧过身正对着苏念，脸上没有质疑的表情，也没有"我明明知道"的那种笃定，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情不会因为别人否认就改变。

"那音乐教室——"

"那次是——"苏念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随便按了按，不算会。"

温叙没有反驳。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课桌走到苏念面前，然后弯下腰蹲了下去。他蹲下来的时候视线和苏念平齐了，两个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中间隔着半个课桌的距离。日光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温叙的睫毛尖上镀了一层细细的白。

"苏念，"他说。声音不高，比刚才说话的时候更柔一些，像是把音量拧小了一格，"你弹得真的很好。"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在灯下亮晶晶的，里面的光很稳，没有一闪一闪的犹豫。他想起那天音乐教室里他躲在窗帘后面，手指发抖地按着琴键，弹完一段之后听见门被推开又关上，听见温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说"弹得很好听，可以继续"。那时候他隔着厚重的绒布看不清楚温叙的表情，但那个声音他记得很牢。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蹲在他面前，用一模一样的语气，把"很好听"说成了"真的很好"，多了一个"真的"。

苏念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报名表。表头印着"文艺汇演节目报名表"，下面格子分了好几栏，节目名称、类别、表演者、时长、备注。他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了。

"不行的。"他说。声音小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薄了，"我上台会紧张。手会抖。"

温叙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很随意，像是能蹲多久就蹲多久，不着急站起来。"我给你伴奏。"他说。

苏念抬起头。

"我弹吉他。"温叙补了一句。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但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你弹主旋律，我跟和弦。如果你紧张了弹错音，我还能用节奏帮你带回来。"

苏念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温叙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卫衣领口。他的表情认真又松弛，蹲姿稳定的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他说"帮你带回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到仿佛这件事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看过又拼好了，现在只是把拼好的结果告诉了对方。

"……你怎么知道我——"苏念开口又停住了。

"上个月音乐教室的门没锁，我进去放钥匙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温叙说。他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苏念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你弹的那个曲子，中间有一段加了装饰音。装饰音要练很久才能弹得那么自然。"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琴键压痕，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长时间按琴键留下来的。

"……我没练过。"他小声说。

温叙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音，很轻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落在干草上。"没练过都能弹成这样，练一下还了得。"

苏念的耳朵烫起来了。他把目光从自己手指上移开，落在温叙的领口处。浅灰色卫衣的领圈有一小截线头露出来，白色的，细细的，在日光灯下被照得发亮。他看着那截线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什么曲子？"

温叙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自己定。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格外清晰，像一小片持续的白噪音。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暮色覆在玻璃上，把外面梧桐树的秃枝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都变成了一层淡墨色的剪影。

"我——"苏念咽了一下，"没想好。"

温叙站起来。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稳住身体。然后他把那张报名表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写。苏念看见他在背面刷刷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推了过来。

"回去想想曲目，"温叙说，"想好了告诉我。"

苏念把纸接过来展开。背面写着两行字，蓝黑水笔，温叙的字迹。"名字先空着，我帮你占个名额。吉他我来准备，你不用管。"第二行下面画了一颗极小的橘子，和课表上那颗一样的形状，橙色的圆珠笔画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笔。

苏念把纸对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内侧的布料擦过纸张的边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温叙也收拾好了，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叙。"

温叙停步回头。

"那个曲子——"苏念看着楼梯间灰白的墙壁，"我可能知道弹什么。"

温叙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在台上弹好。"

"能。"温叙说。他的语气短而肯定，像说今天会天黑、明天会天亮一样当然。"你只管练琴，剩下的我来安排。"

苏念没有接话。他跟着温叙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左一右地交错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温叙忽然轻声哼了一句什么，很短，大概七八个音符，调子轻轻的，像随口哼出来又像早就准备好的。苏念听了两秒才辨认出来——是他那天在音乐教室里弹的那段旋律里加了装饰音的那一句。

他没有问温叙什么时候记住的。他只是跟着温叙的脚步往下走，口袋里的纸折得方方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布料深处。晚风从教学楼门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凉的，但口袋里的纸被他的体温捂出了一小片温热。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宿舍床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曲子。他选了一首很短的、简单的，不到三分钟，没有太多复杂的技巧，但中间有一段安静下来的空隙，那一段他打算让吉他的和弦来撑。他在脑子里把温叙的吉他和他的钢琴叠加在一起听了一遍，两个声音一左一右，交叠的地方像把两片颜色不同的透明纸叠在一起，透出来的光柔柔的。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指，在被子上面轻轻按了几下。被子软绵绵的，按下去就陷进去了，没有琴键的硬度和回弹力，但他在心里能听见那个音。do，re，mi——他按到第三个音的时候停住了，嘴角弯起来。

他把手收回来塞回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半个多月里他可以练好那一段，温叙可以练好他的吉他，然后他们会在舞台上坐在一起，聚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发白的指节和琴键上亮晶晶的反光。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温叙蹲在他面前说"我能帮你带回来"的那个表情。认真的、松弛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那个表情在他脑海里停了一会儿就慢慢散了，被睡意盖过去。他梦里的画面是黑白色的，一架钢琴、一把吉他，两把椅子并排摆着，聚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拢进同一个光圈里。

第二天早读课的时候苏念在课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决定弹《在雨中等你》。"写完之后他用橡皮擦掉了，换了一行写："那首没有名字的，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他想了想又把这一行擦掉了，最后写了一个"那首你听到的。"

他把课本推过课桌缝隙到温叙那边，指了指那行字。温叙低头看，看完抬起头来看苏念，点了点。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替他补上了所有的句子。

苏念把课本收回来。他翻开到音乐课的那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架极小的钢琴，又在钢琴旁边画了一把吉他。两样乐器并排放着，琴键和琴弦之间隔了大概一粒米那么宽的空隙，但他看着那个空隙，觉得它刚刚好，刚好够两个声音从各自的乐器里涌出来，在半路遇上的时候擦一下肩膀，继续往前淌。

他把课本合上了。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彻底掉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桠在冬日的晨光里伸展着，像一幅被铅笔描过的速写。今天的阳光很好，温的，淡金色的，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排笔袋上。苏念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光斑，然后低下头翻开英语书，开始早读。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