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和那天傍晚一样安静。日光灯管被温叙拧亮了,三根长灯管同时亮起来,发出短暂的嗡鸣,然后稳定成一片均匀的白光。墨绿色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整扇,窗外是十二月下旬快速暗下来的暮色,灰蓝中压着最后一层橘红,像快要融尽的炭火。
苏念站在钢琴前面,掀开琴盖,把谱架调整了一下角度。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坐下来试了试音,按了几个单音,又按了一组和弦,琴键的回弹力度和平时一样,是他熟悉的那种微微有阻力的触感。
温叙坐在他右后方,从吉他盒里取出一把深木色的民谣吉他。琴身被暖黄的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反光,弦钮在光里闪了两下。他把琴搁在腿上,拨了两下低音弦调音,又拨了一下高音弦,手指在琴颈上滑了两格,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温叙说。
苏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温叙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吉他的弧度贴合着他的身体,像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松松地搁着,目光从琴颈上抬起来落在苏念脸上。
"开始?"温叙问。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搁到琴键上。他在心里把开头那几个音过了一遍——C大调,缓板,左手是松散的分解和弦,右手是主旋律的句子。他按下第一个音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僵硬,第二个音就顺了一些,第三个音开始慢慢找到平时练习的那种流动感。
温叙的吉他在他弹到第四个小节的时候加了进来。轻轻地,只在每一拍的重音上拨一下,像在给钢琴的声音打一个柔软的底。苏念听见那个和声从他身后渗过来,和他左手的和弦叠在一起,两种音色互相碰了碰,融成一股更厚更暖的声音。
苏念继续往下弹。到第八个小节的时候有一个转调,他提前在谱面上用铅笔画了个记号,手指从黑键滑过去的时候顺畅地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后面的发展部他弹得比前面稍微舒展了一些,肩膀慢慢松下来,手腕也更灵活了。右手的旋律像一条解冻的溪流,从窄处开始流,流到开阔的地方就散了开,水花亮晶晶的。
温叙的吉他一直在跟着。在某些段落他加了更多的装饰音,在另一些段落他只拨最简单的根音,像一个人在后面稳稳地扶着车的后座,让前面的人骑得放心。苏念能感觉到那个支撑的力度时强时弱,但从未断过,始终贴着他的节奏,和他走在一个速度上。
弹到中间那段间奏的时候苏念做了一个平时练习时没做过的处理。他把原本应该连着的两个音微微断开了半拍,让中间多了一小口呼吸的空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合奏的时候做这个处理,可能只是那时候突然想试试,手指就自己动了一下。他弹完那个断开之后有点担心会和吉他的节奏错开,但温叙的吉他紧跟着那个空隙,也在那里停了一下,比苏念的停顿短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停步了也跟着放慢了步子,然后又一起迈出去。
苏念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弹。最后一段是整首曲子里唯一快起来的段落,他手指的移动速度比前面快了不少,右手在黑键和白键之间来回跳跃,左手跟得也紧。弹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有点紧张了——平时他练这一段总是会在中间某一个转指的地方卡一下,手指像被线绊住一样顿住半秒。他此刻能感觉到那个卡点要到了,就在前面大概两个小节的地方。
他的手指滑过去了。
过了。没有卡。白键和黑键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他准确地跨了过去,指尖落下的时候声音是干净的、有颗粒感的圆润。他愣了一下,几乎忘了继续弹,但身体比脑子快,后面的音也跟着自然流出来了。流畅地、没有停顿地弹完了整段。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苏念把琴键按着多留了一会儿,让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才松开手。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夜空是深蓝色的,最早的两颗星在正东面的天际隐约亮着。
他转过头看温叙。
温叙的右手还搁在琴弦上,但没有拨弦了。他正看着苏念,吉他的琴头微微翘着,他的下巴搁在琴箱的边缘,表情很安静。苏念看着那个表情,不太确定该说什么,于是先笑了一下。
然后温叙也笑了。他的笑更大一些,牙齿露出来一点,眼睛弯成了两道浅弧。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拨出一串散乱的泛音,叮叮咚咚的。
"怎么样?"苏念问。
"挺好的。"温叙说。他顿了顿,嘴角还翘着,"最后那段比前面弹得好。"
苏念低下头看着琴键。黑白相间的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色光泽,几根他刚才按过的琴键还微微陷着没完全回弹。"我平时练那段——总是卡一下。"
"刚才没卡。"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温叙把吉他靠在椅子边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他双手撑着钢琴边沿俯身看了看琴键上的光影,然后又直起身来看苏念。"可能因为有人在后面帮你垫着。"
苏念仰头看他。温叙站在钢琴旁边,日光灯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光晕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在灯下整张脸显得特别亮,睫毛投下来的阴影也格外分明。他低头看苏念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度,不远不近的,刚好够苏念接住。
"再试一遍?"苏念问。
"试。"
苏念把琴键上的手重新摆好,又把刚才的段落过了一遍开头。这一次他从前面开始弹,温叙的吉他也在同样的位置加了进来,比第一遍更密了一些,和弦的铺陈比刚才多了一层。苏念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更放松了,肩膀往下沉了沉,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往钢琴的方向倾了倾。
弹到那个转调的地方他又做了那个断开半拍的处理,温叙的吉他这次跟着他一起停了一下,同步的,停完又一起落下去。苏念听到那个同步的停顿的时候,手指底下忽然涌上来一股陌生的轻松感,像一直被攥着的手被人松开了,血流通畅地冲回指尖。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没有收手,手指摊在琴键上,转过头看着温叙。温叙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隔着钢琴的支架和半米多的空气对视了一眼。然后苏念笑了。
笑了之后他愣住了。
那个笑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经过喉咙的时候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一粒气泡从水里浮到水面上破了。然后他的嘴咧开了,露出牙齿,脸颊的肌肉自己往上提,眼睛也弯了。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边轻轻拎起来,所有的线条都朝上走了。
他愣住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牵动,不是低头藏起来的偷偷弯一下。是真的笑了,咧开嘴的、有声音的、整张脸都跟着动了的笑。他的视野里温叙的脸因为笑而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回来,还是笑着的。
温叙也在笑。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右手伸过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想碰什么又临时改了主意,最后只是用手掌在苏念面前的空气里扇了扇,像在赶跑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温叙说。
苏念的笑意收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收住。他的嘴角还翘着,腮帮子有点发酸,大概是太久没有笑这么久过。他看着温叙,温叙靠在琴凳旁边的桌子边沿,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蹭着下巴,目光里有一种很柔的、很有耐心的亮。
"应该多笑。"温叙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念,没有移开,目光里的光像一小截蜡烛的火苗,不跳不晃。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琴键上。他伸手按了一个单音,do,又按了一个高八度的do,两个声音一低一高在空气里叠了一瞬。"……你弹吉他的时候,那个节奏是怎么跟的?"他问。
"听你的重音。"温叙说。他把吉他重新抱起来示范了一段,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两下,然后停住。"你左手的低音在哪里落,我就在那里垫。你的呼吸停一下,我也停。像——"他想了想,"像两个人走路,不是必须同步迈脚,但要走在同一个方向上。"
苏念看着他示范的手指。温叙弹吉他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和弹钢琴很不一样——他的左手在琴颈上移动,按和弦的指法精准而安静;右手的拨弦则更松弛,指甲碰着琴弦发出细碎的颗粒声。两种声音在空教室里交织在一起,像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忙活的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
"那刚才——"苏念说,"断开那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停?"
温叙低头拨了一个和弦。"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笑了笑,"但感觉你会在那里停,就跟着停了。"
苏念把手指重新搁回琴键上。他弹了开头那几个音,温叙的吉他跟着加进来,两个人在同一个速度上往前走。弹到第三个乐句的时候苏念在一个长音上多拖了半拍,温叙的吉他也跟着多拖了半拍。苏念又在一个快速跑动的音阶中间加了一个颤音,温叙的和弦在这时候微微收窄了一点,留出空间让那个颤音亮出来。
苏念的手指在琴键上越跑越顺。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前倾后仰,像一棵被风轻轻摇着的小树。弹到曲子里最活泼的那一段的时候他甚至踩了踏板,让声音混得更厚更润,琴声从钢琴里涌出来填满了整间教室,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回响着又落回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头顶上。
最后几个音落下来的时候苏念的手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黑板上还写着上周音乐课留下的音符记号,白色的粉笔字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了。他身后的温叙也停了弦,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侧过头,看见温叙正在把吉他放回琴盒里,动作不急不慢,用绒布把琴颈上的手汗擦了擦才合上盖子。合上之后他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
"明天还练吗?"温叙问。
苏念点头。
"老时间?"
又点头。
温叙站起来把琴盒的扣带系好,拎起来靠在墙边。然后他走到钢琴边上,低头看了看琴键上被苏念按过的地方——琴键的表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指印,在灯下微微反光。他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印子,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苏念看着他收手的动作。温叙的指腹蹭过琴键的那一下很轻,像在摸一个刚刚离开的温度。苏念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站起来把琴盖合上,钢琴的盖板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棉花包过的轻响,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着一整排紧闭的教室门。苏念走在前面,温叙跟在后面拎着吉他盒,吉他盒的背带在他肩膀上微微晃动,金属扣碰着盒身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苏念放慢了脚步等温叙跟上来。温叙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苏念闻到了一阵气味,不是橘子汽水味,是另一种——温叙身上新带上的、吉他木料和琴弦金属的混合气息,干燥的、木质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旧书柜。
"温叙。"苏念开口。
温叙侧头看他。
"明天——"苏念斟酌着用词,"排练的时候,你靠前坐一点吧。你坐得太靠后了,我听吉他的声音要侧着耳朵。"
温叙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们继续往下走。苏念走在前面的台阶上,温叙落后一步,吉他盒的背带在他的肩头一晃一晃的。苏念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温叙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条很细的线,连着他的后颈,他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暖意,像有人在他背后点了一盏不灭的小灯。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念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楼梯拐角。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在音乐教室那扇门上。门已经锁好了,钥匙在温叙口袋里,明天还会有人拧开它,掀开琴盖,拉开窗帘,然后坐在同一把琴凳上重复同一段旋律。
苏念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但嘴角还翘着。他伸出手把校服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温叙的脚步声跟着他。吉他盒的背带扣在风里响了几声,然后被一只手按住了,安静了下来。两道脚步声在冬夜的校园里踩着同一个节拍往前走,一左一右,稳而匀,像一段还没有名字的旋律,正在慢慢写下它自己的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