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走廊的对视

课间的走廊永远是一锅沸水。下课铃响过不到半分钟，十几个教室的门同时打开，人潮从各个方向涌入走廊，说话声、笑声、脚步声、书本文具的碰撞声混成一片，像被一根大棒搅动的汤锅。高一（一）班在走廊东侧第三间，门口正好对着楼梯口，人流最拥挤的地段，每次课间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去都得侧着身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苏念不太喜欢课间的走廊。人太多了，太吵了，每一个经过他的人都可能撞到他的肩膀或者踩到他的脚，他每次都需要提前规划好路线，算好什么时候侧身、什么时候停步、什么时候快速通过。但今天不行。周老师在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让他把一摞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去，他站起来抱起来那摞本子，大概有二十几本，摞得不算整齐，最上面几本歪着边，他用下巴压了压才勉强稳住。

他从后门挤出去，在走廊的人群里侧着身穿行。有人从前面跑过来差点撞到他，他往右边让了一步，怀里的本子晃了晃，他用胳膊肘夹紧了。走到办公室交完本子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他搓了搓被本子边角硌红的手掌心，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高一（一）班门口那一小片区域围着五六个人，都是班里和隔壁班的同学，正围成一个半圆站着说笑。中间那个人是温叙，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正侧着身倚在走廊的窗台上跟人说话。他手里捏着一支笔，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半圈又夹回来，和平时在座位上转笔的动作一样。

围着他的几个男生里有体委和后排的两个篮球搭子，还有一个隔壁班的女生，正笑着跟温叙说什么。温叙听完弯了弯嘴角，回了一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苏念站在拐角处的墙边上，离那一小群人大概五六米远，半堵墙挡着他的半边身子。他能听见他们的笑声，混着走廊其他地方的嘈杂，模糊地传过来。

他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一小群人中间温叙的侧影。温叙正偏着头听隔壁班那个女生说话，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随意的、和平时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的那种表情——更日常一些，少了一点安静的分量，多了一些在人群里才有的轻快。苏念把目光从那个表情上移开，落在走廊对面墙上贴的公告栏上，公告栏里贴着一周前的卫生评比表，高一（一）班那一栏贴了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他想绕路。从西楼梯下到二楼再绕回来，多走一层楼，大概多花三分钟。他在心里盘算这条路线的时候右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朝西楼梯的方向偏过去。就在他准备转身的那一刻——

"苏念。"

声音穿过五六米的距离和人声的嘈杂，像一根被拉直的线，准确无比地落到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温叙已经从那个半圆的人群里探出身了，半截身子从窗台上起来，目光越过体委的肩膀和隔壁班女生的头顶，穿过走廊里来往的人流，笔直地看向拐角处那个正准备退走的身影。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放松的、带着一点弧度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个很明确的方向。

他抬起手招了一下。幅度不大，手掌朝上，手指勾了勾，像是叫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过来。"苏念，过来。"

周围几个人也顺着温叙的目光转头看过来。苏念感觉到几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随意的也有没在意的。他的后背贴了一下墙壁，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三步。他穿过拐角到人群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走到温叙旁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停在温叙左侧半步的位置。那几个人稍微让了让给他腾出一点空间，体委冲他打了个招呼"苏念"然后继续跟另一个男生聊刚才的球赛去了。隔壁班的女生看了苏念一眼，笑了笑，也把目光收回了温叙脸上继续说话。

苏念没有挤进那个圈子里去。他只是站在温叙旁边，垂着手，目光落在面前地板上某块深色的瓷砖上。温叙刚才在跟隔壁班女生聊的话题好像是什么社团活动的事，女生又问了两句，温叙答了，态度自然，语速平稳，一边说话一边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手来，很自然地往旁边一探，碰到了苏念垂在身侧的胳膊。

他碰到的位置是小臂中段，隔着校服的棉布面料，他用手掌覆上去托了一下，然后顺势把苏念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小段。苏念感觉到温叙的手掌贴在他的小臂上，力道轻轻柔柔的，然后那只手松开了，手腕往下翻了翻，掌心摊开朝向苏念。

"东西呢？"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作业本。"温叙侧头看他，"你不是去办公室交作业本吗？"

"……交完了。"

"空手回来的？"

苏念点头。

温叙收回手，把夹在手指间转着的那支笔放进口袋里。他的视线又回到了正在跟他说话的隔壁班女生身上，嘴上在答着"下周的社团展示我可能去不了，跟篮球训练撞了"，但右手在回答的过程中又做了一件事——他把苏念垂在身侧的右手拿起来了，看了看他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子，被本子边缘硌出来的，还没消。温叙的拇指在他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两道红印的深浅。动作很快，大概只有一两秒，按完就松开了。苏念的掌心还残留着那个按压的触感，温热的、微微有点干燥的。

隔壁班女生说完了话摆摆手走了，体委也被别的事叫走了。人群散了，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的，但温叙面前那一小片空间空了出来。他转过身正对着苏念，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刚才打算绕路？"温叙问。

苏念的耳朵热了。"……没。"

温叙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晶晶的，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弯着，像看穿了什么但决定不拆穿。"那走吧，回教室。"

苏念嗯了一声，跟着温叙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拉了一下——温叙走在他右边，右胳膊自然地垂着，他走路的时候手摆动的幅度刚好蹭到苏念的右手，蹭了一下又分开了，然后又蹭了一下。像是走廊太挤了，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手臂碰在一起再正常不过，苏念没有躲，就那么保持着并排的距离往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走廊比刚才空了一些。温叙先迈过门槛，苏念跟在他后面。苏念的后脚跟刚跨过门线，走廊尽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温叙等一下"，温叙又转身侧了出去，站在门框边上跟那个人说话。

苏念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桌面上的课本还翻在他离开前那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的字，目光又移开了，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掌心里那两道红印子已经快要消了，只剩下浅浅的泛红，但他还能感觉到温叙的拇指按在上面的触感，干燥的、温热的，像一小截暖意被烙进了皮肤里。

他合上手掌，在课桌下面握了握。掌心贴着掌心，心跳在这个动作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松开手翻开书，等温叙走完走廊里最后那段路回到座位上。

温叙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他坐下来翻开课本，摊到正确的那一页，拿起笔。侧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苏念合拢在桌面上的右手，又看了看苏念的脸，然后低下头开始做笔记。

苏念的笔尖在纸面上划着，写的不是笔记。他在课本边角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又画了一个箭头从圈里指出去，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没绕。"

写完了看看觉得不够。他又加了一个箭头从小圈外面画回圈里，在旁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以后也不绕了。"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小角，然后抬头听课。旁边的温叙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响着，手腕在桌面上匀速移动。苏念侧过头看了他两秒。温叙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很清晰，鼻梁的弧度、耳廓的轮廓、耳垂上那颗小痣。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写着什么。

苏念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小圈和那两行字，然后用笔尖把"以后也不绕了"这六个字轻轻描了一遍，描完以后把课本合上了。课本的折角翘着，他用手掌压了压，又翘起来，他就再压。最后他放弃了，让那个折角就那么翘着，像一枚小小的旗帜。

窗外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浓不烈，但刚好够照亮桌面上两个并排放着的笔袋。一个黑色一个深蓝，拉链头碰在一起，在课桌缝的边缘叠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