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萧知绾随便拢了拢身上的旧衣,往那铺着破棉絮的榻上一歪,没一会儿就沉进了梦乡——后背的伤实在太疼,连噩梦都没力气做。
静云宫的夜却静得发慌。太医得了长公主的话,早跟逃难似的溜了。萧若离抱着怀里不安扭动的小老虎,指尖轻轻蹭过它渗血的皮毛,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裹着云,像张被揉皱的墨色宣纸,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是喜欢小动物,更不是什么心软的性子。只是这宫里披人皮的鬼太多了——笑着给你递羹汤,转头就往碗里下毒;前一秒称兄道妹,后一秒就能为了点恩宠把你踩进泥里。虚情假意,互为友敌,感情在利益面前连半文钱都不值。
比起这些,小动物实在“实诚”得多。不会说谎,不会背叛,哪怕只是蜷在她脚边打个盹,都能让这满是算计的宫里,多那么几分活人的温度。
恍惚间,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只猫。那猫活蹦乱跳的,总爱扒着她的宫装蹭毛,是这吃人宫里,唯一肯真心陪着她的活物。
后来呢?
萧若离的指尖顿住了。
死了。死在一场“意外”的宫宴上,连骨头都没留下。她最后一点热乎的念想,就这么被这深宫嚼碎了,咽得渣都不剩。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片落进水里的叶子。黑暗里,她猩红的眼眸亮了亮,分不清是在嘲讽这凉薄的宫墙,还是在惋惜那只早逝的猫。
天彻底暗下来,萧若离点了盏烛火。跳动的光落在她脸上,终于给这死寂的宫殿,添了几分活人的暖意。
秋风卷着潮气吹进来,裹着烛火晃了晃,把这夜的凉,又往骨缝里浸了浸。
秋风裹着冷雨敲在窗棂上,淅淅沥沥的湿意渗进静云宫的帐幔里。萧若离蜷在榻上,额角覆了层薄汗,呼吸都带着颤——她又梦到小时候了。
梦里的她才五岁,刚没了母亲,母家全族被斩得干干净净,只留她一个“长公主”的空名,像根被风卷进深宫的草。
那时候宫里没人把她当回事,皇帝不管,宫人欺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母亲留下的那只小猫,总蜷在她袖口蹭来蹭去。
梦里的她还不是现在这副猩红眼眸的疯戾模样——发顶乌软,脸蛋雪白,五官精致得像团揉碎的糖,眼睛是浅粉的红,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傻气得招人疼。
可这份可爱,在没了依仗的深宫里,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若离像个旁观者,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年幼的自己被个粗使宫人揪住头发,另一个巴掌“啪”地甩在脸上,力道重得让小若离的脸瞬间肿起老高。
“装什么金枝玉叶?”那宫人啐了口,扯着她的头发往水缸里按。
冰凉的水瞬间漫过口鼻,小若离挣扎的小手拍在缸沿上,发出细弱的“砰砰”声,窒息的恐慌糊住了她的眼。可那些人的手像铁钳,死死按着她的肩,没人来救,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直到小若离快没了动静,那宫人才松了手。她摔在地上,呛出大口的水,肺里像被针扎着疼,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不过是个没娘的野种,”那宫人伸手掐了把她肿起来的脸,语气淫邪,“这皮倒嫩,比青楼的姐儿还滑。”说完一脚踹在她腰上,小若离像团破布似的滚在地上。
萧若离站在一旁,指甲早掐进了掌心,殷红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是梦啊。
可这梦太真了,真到她能闻见水缸里的腥气,能看见小若离缩在墙角,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咬在牙缝里,像怕再招来半分祸事。
她看着那个瑟缩的小影子,眼底的猩红漫得更浓——恨吗?当然恨。恨当年的自己太弱,恨这深宫的凉薄,恨那些把欺辱当乐子的人。
可恨有什么用呢?
就像这雨,下得再狠,也洗不掉当年浸在骨子里的冷。
冷雨里忽然钻进来团橘色的影子,是母亲留下的那只小猫,毛软乎乎的,正拿脑袋蹭小若离的衣角,细弱的“喵喵”声裹在雨声里,像根轻轻挠人的针。
小若离猛地抬起头,肿起来的脸蛋还挂着泪,却慌慌张张去抹小猫的毛:“胖咪,你怎么来了?快躲起来!”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哭过的颤:“他们一会该回来了……要是看见你,连你一起打的。”
那只橘猫舔了舔她湿冷的手,小若离被那软乎乎的舌头蹭得一僵,随即弯起肿成月牙的眼,轻轻笑了:“胖咪,好痒。”
秋风裹着雨丝扫过,她头上脸上的湿意还没干,冷得缩了缩肩膀,忙裹紧身上单薄的旧宫装,把小猫拢进怀里:“胖眯,天凉啦,我们快躲起来。”她抱着那团暖乎乎的毛球,踮着脚往殿内的阴影里走。
大启的秋天总是短得仓促,才刚入秋,这深宫里的夜就已经浸了冬的寒意。
夜里,小若离抱着小猫裹着条破毯子,坐在静云宫的门槛上生火。她往火堆里丢了几根干柴,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她冻得发红的脸蛋亮了亮。她拢着怀里的小猫,眼睛怔怔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轻得像缕烟:“你说,父皇为什么不管我呀?”
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父皇偶尔会来。那时候母后拉着她的手,笑着说父皇是天子,要管天下的事,太忙啦,没工夫常来看她们。
所以她是天子的女儿,要体谅父皇的。
那时候的她,每天都坐在静云宫的门槛上等,从春等到夏,从花开等到花谢,日子像圈磨人的线,绕得她连期待都钝了。
父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只站一会儿,说两句没温度的话,摸摸她的头就走。
可小若离从没怨过——她觉得父皇是爱她和母后的,只是太忙了而已。
直到后来,母后没了,外祖父全族都被推到了刑场上。
这偌大的宫殿,就剩了年幼的她。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张脸都陌生得让她发慌。
那些新来的宫人,没一个把她放在眼里,欺辱起来更是毫无顾忌——仿佛这静云宫里的长公主,只是团任人揉捏的软泥。
而父皇,自那之后就再没踏足过这宫殿半步,像宫里从来没有她这么个人。
萧若离站在年幼的自己身旁,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轻轻扎进耳朵里。她垂眸,嘴角扯出抹极淡的自嘲:“为什么不来呢?”
是不喜,或许也带着恨吧。
她的父皇不爱她,这是萧若离早就心死的事实。为什么不爱?大概是因为……太像了。
她太像她的父皇萧无忌了。
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同样浸过血的猩红眼眸,连眼底化不开的寒意都如出一辙,看谁都带着碾灭一切的压迫感。
越长大,这相似就越刺目。宫里的人都说,萧若离是皇帝陛下的影子——一样的锋芒,一样的狠戾手段。
而她的父皇萧无忌,当年本是冷宫弃子,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与尸骨,才一步步爬上帝位。
萧若离与他太像了:一样是从这吃人的深宫里爬出来的,一样染过无数人的血、踏过无数人的骨。
或许皇帝看见她,就像看见了当年那个在冷宫里挣扎的自己吧。
可又不一样。萧若离比他更疯,手段更狠辣——她这影子,比正主更像能掀翻一切的恶鬼。
思及此,年幼的小若离忽然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着怀里小猫的毛。大抵是想起了母后,想起那个曾把她护在怀里、说“父皇是爱我们”的人。
小若离猛地回过神,趔趄着扑到殿角那扇落灰的柜子前,拉开门从最里层摸出个小木盒——这是她藏了许久的东西。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只耳坠:银钩坠着颗猩红的珠子,底下垂着细巧的耳饰链。那珠子看着泛着冷光,其实是早年沾了血凝住的,如今早成了暗沉的血色。
这是母妃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当年母妃塞给她时,只说“收好,别让人看见”。后来宫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再记得这东西,它就被她藏在这破柜里,成了她在这深宫里仅有的念想。
萧若离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手不自觉的拨了拨耳垂下面的耳饰。和这梦境里面的一模一样,自从那天起。 他杀的那个下人,将这耳饰泡在他的鞋血里,泡的更加殷红。这些年他一直在这,从未离身。夜风吹进殿里,带着雨丝的湿意。萧若离看着年幼的自己缩在柜角,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血珠,忽然就笑了——笑声很轻,裹在风里像片碎掉的叶子。
她早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把这耳坠藏好的,也早忘了摸到这颗血珠时的温度。如今再看见,只觉得那点猩红刺得眼疼。
萧若离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指尖掐进掌心——这深宫的冷,早就把当年的软磨成了硬刺,连这点仅存的念想,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钝痛。
她看着小若离抱着木盒蜷成小小的一团,忽然就不想再看了。
这梦太长,也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