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刘耀文从溪边提水回来的时候,院门口的石墩上压着一片用石头镇着的干竹叶,竹叶下面露出一截灰色粗布的边角。
他放下水桶走过去,弯腰把竹叶掀开,布条裹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没有署名,没有封蜡,只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认得那根红绳。
他在复仇路上辗转三年,每一次收到仇家那边的消息,都是用这种红绳捆着的。
绳结的打法和以前一模一样,是那个人身边亲信惯用的方式。
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打开,侧过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宋亚轩正在里面切菜。
刘耀文把纸条收进怀里,弯腰重新提起水桶走进灶房,把水倒进水缸里,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当。
“回来了?”
“嗯。缸快满了,明天再提一次就行了。”
宋亚轩没有回头,继续切手里的菜。
刘耀文在灶台边站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宋亚轩身上,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领口那枚银饰在灶火的反光里微微发亮。
刘耀文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出去,在院子里站定了,才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的人没有太多时间。
“事成否?速回音。上催。”
他把那三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攥紧拳,纸条在他掌心里被揉成一团,棱角分明的硬纸边硌着他的手心。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灶房的方向,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团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他前额的碎发吹起来。
他听到灶房里的切菜的声音停了,宋亚轩大概正在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脚步声靠近门边又远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
他把那团纸塞回怀里,走到灶房后面的角落里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两块火石打了几下,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把纸团扔进了火堆里。
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灰,最后碎成一片轻飘飘的灰烬,被风吹散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散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灶房。
宋亚轩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两副碗筷摆好了,汤碗里的热气正袅袅地往上飘。
他坐在桌边没有动筷,等刘耀文回来一起吃。
刘耀文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的时候手指还有些发白,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的菜有点咸了。”
“可能是盐放多了一点。”
宋亚轩也夹了一筷尝了尝,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刘耀文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什么?”
“你手背上有灰。”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节和掌缘蹭着一点淡淡的灰黑色,是烧纸的时候沾上的。
他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刚才摔了一跤,可能蹭着了吧。”
“摔到哪里了?”
“后院的柴堆旁边。”
“那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别担心。”
宋亚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追问。
他把桌上那碟咸了的菜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把另一碟淡口的菜换到了刘耀文面前。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星星,和平时一样。
月亮升起来之后宋亚轩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回灶房,刘耀文忽然叫住了他。
“亚轩……”
“嗯?”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宋亚轩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的坦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那要看骗了我什么。”
刘耀文没有接话。
“如果你骗我说你明天要走,结果你后天还在,那我不恨你。”
“那如果是更严重的事呢?”
宋亚轩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石板上。
“那要看你为什么骗我。”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因为我没有办法说出口的理由呢?”
宋亚轩走回来在门槛上重新坐下来,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那你现在就别问这个问题,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说了,你再说。”
刘耀文侧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骗你?”
“怕。”
“那你还让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怕,可是怕也没用。”
宋亚轩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然后继续说。
“我这个人啊,在等一个结果的时候不会提前走开,不管那个结果是什么。”
刘耀文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如果结果是你不想看到的呢?”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刘耀文说了一句话。
“我不喜欢去想还没发生的事,不管怎样,那也要等到结果出来再说。”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宋亚轩侧躺在干草堆上,面朝墙壁,睁着眼睛。
他听到隔壁那间屋里翻身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好几次。
他在黑暗中伸手按了一下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心跳比平时快,那个位置又隐约开始发疼了。
他知道刘耀文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有些事情已经在变了。
他不知道的是,刘耀文在隔壁房间里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被月光照出的那一片模糊的光影。
两个人好像是同时迈出了一步,但可惜,方向是相反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