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信烧掉之后的那两天，刘耀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依旧每天早上起来劈柴提水，饭后帮着晒药翻药，傍晚和宋亚轩一起坐在门槛上等天黑。

可宋亚轩注意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

刘耀文在添柴的时候会走神，柴火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了才反应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在一两句话的中间，说着说着就突然断开，想不起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看宋亚轩的目光里多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宋亚轩也说不清楚。

第二天傍晚刘耀文蹲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的时候，宋亚轩从灶房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可能是没睡好吧……”

“为什么没睡好？”

“在想一些事情。”

宋亚轩看着他：“想什么事情？”

“想……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宋亚轩听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下。

“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我知道你不会拦我。”

刘耀文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他，继续说。

“可你之前说过，如果我要走，要提前告诉你。”

“我记得，但是你要是不打招呼就走了，其实我也不会怪你的。”

“那如果我明天就要走呢？”

“那你今天就告诉我，我今天还能给你做一顿晚饭。”

“我可以一直不走，留在这里吗？”

宋亚轩看着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又说不出口了，转身往厨房走。

“饭快好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宋亚轩说要去溪边洗药根，刘耀文说陪他去，宋亚轩拒绝了。

他一个人提着一只竹篓走出院门，沿着小路往下走了几十步，在溪边蹲了下来。

溪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把药根倒进水里用手搓洗，水凉得刺骨，可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近，没有回头。

“不是说了不用你来吗？”

“我想陪你。”

刘耀文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也浸进水里。

水很凉，他碰到宋亚轩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

“你手这么凉，还沾冷水。”

“我不沾凉水谁来洗？”

“我来啊。”

“你白天已经干了够多活了。”

“那晚上这点活分我一半总行吧。”

宋亚轩没有再推，他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并肩蹲在溪边各洗各的。

“亚轩，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一直想做但没做成的？”

“有。”

“什么事？”

“小时候想养一只小狗，但是阿娘不让。”

“为什么？”

“她说养狗会分心，会让人变得不专心。”

“那你现在可以养了。”

宋亚轩低下头继续搓洗手里那根药根。

“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思了。”

“为什么？”

“养了小狗就要陪它，要经常带它出去走走，要给它喂食……我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宋亚轩是笑着说完的，但刘耀文总感觉他的笑很苦。

他低头看着宋亚轩浸在水里的手——他的手指纤细而白，在水光里显得有些透明，指尖被冷水泡得微微泛红。

他想起这些天宋亚轩的身体变化，想起他的饭量越来越小，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煎药时的背影，那个背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的瘦削。

“亚轩，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没有。”

“为什么？一直呆在山里有什么好的？”

“这里就是我该呆的地方，我走不了。”

“什么叫走不了？”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的东西都和我息息相关——药架、陶罐、晾晒架、那些药材，我走了它们怎么办？”

“你可以带它们一起走啊！”

“带它们出去有什么意义？”

刘耀文看着他：“可你也不能一直不走出去。”

宋亚轩把手里那根洗好的药根放进竹篓里，又去拿下一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走不走出去，和你能不能留下来，是两码事。”

刘耀文的手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宋亚轩，溪水的反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不想让我留下来？”

“我当然想让你留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们的事情分那么清楚？”

“因为……你留下来是你自己的决定，和我走不走出去确实没有关系。你要是想留下来，就一定不是因为我走不出去，只是因为你想留下来，想为了我留下来。”

刘耀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药根。

“那如果我说……我想留下来，但我也希望你能走出去呢？”

宋亚轩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值得我走出去的理由。”

刘耀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根药根洗好放进竹篓里，然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来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了。

宋亚轩偏过头看着他。

“我在想这个理由。”刘耀文说。

宋亚轩看着他，然后也站起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他湿漉漉的指尖吹得更冷了，他收了收手，袖口遮住了一半指节。

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亚轩开口。

“你如果明天要走，我不会拦你。可你如果留下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刘耀文侧过头看着他，月色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光里微微发亮。

“我留下来当然是为了你。”

“为了我什么呢？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让你留下来的地方。”

“为了让你走出去。”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提起那只装了一半的竹篓转身往回走。

“别说这个了……我洗好了，回去吧。”

刘耀文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宋亚轩停了一下侧过头。

“你知道我想听你说的不是这些……”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走慢了就会听到什么让他动摇了的话。

刘耀文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

那天晚上刘耀文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睡着。

他在想自己回答“我留下来是为了你”的时候，他的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动了心”，可他知道他说出口的时候，复仇这件事又离他又远了一些。

他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心跳的节奏，然后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隔壁的灶房里宋亚轩也没有睡。

他睡不着。

那种刺痛的感觉愈发清晰，似乎是在提醒他应该要保持距离了。

宋亚轩不知道他这算不算爱上了刘耀文，不知道刘耀文对他的感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和他体内的东西抗衡。

第十四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