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说开之后，两个人几乎天天黏在一起。

早上宋亚轩起来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在灶房里生火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

以前宋亚轩只摆自己那一副，后来刘耀文的碗筷也上了灶台，后来那两只碗就没有再分开过。

吃完饭之后一个去劈柴一个去晒药，各做各的活。

可刘耀文劈完一堆柴抬起头的时候总会看一眼宋亚轩的方向。

有时候宋亚轩也正好抬起头看他。

那天下午宋亚轩在屋里整理药柜，刘耀文提了一桶新水进来灌缸。

他走到屋角弯腰的时候碰到了宋亚轩放在桌沿的一只陶罐。

罐子晃了一下歪向桌边。

宋亚轩伸手去扶，刘耀文也伸手去扶。

两个人的手同时落在了那只陶罐上。

两个人在碰到的那一瞬间都愣住了，但宋亚轩没有立刻抽手，刘耀文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还是宋亚轩先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继续整理药柜。

刘耀文把陶罐扶正放回原处，拎起空木桶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门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宋亚轩的侧脸上掠过然后收回。

他走之后宋亚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双手叠在一起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傍晚宋亚轩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锅铲，一只手撑住灶台边缘，另一只手按在左胸的位置。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弓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正在添柴的刘耀文抬起头看到他那个动作，立刻站起来走了过去。

“怎么了？”

“没事。”

“怎么捂着胸口？很疼吗？”

“没事，就是……岔气了。”

“你刚才炒菜炒得好好的，怎么会岔气？”

“老毛病了，你别管。”

宋亚轩低着头缓了一下才直起腰，重新拿起锅铲翻炒锅里的菜。

“你要是不舒服就……”

“真的没事！你……继续烧火吧。”

宋亚轩打断不等他说完，就赶似的让刘耀文出去。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眼，然后蹲回灶膛前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没有松开。

今天的晚饭比平时吃得安静。

宋亚轩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吃着碗里的饭。

刘耀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只矮凳的距离。

宋亚轩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碗里还剩大半。

“就不吃了？”

“嗯。”

“你最近怎么回事？每顿饭基本上都只吃一半。”

“胃口不好。”

“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你自己知道吗？”

“天黑了，我又看不清楚。”

“这和天黑天亮没关系吧？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刘耀文第一次对宋亚轩发脾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是看见宋亚轩这副模样，有些话自己就说出口了。

宋亚轩没有接话，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峦上。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的那个药，到底是什么？”

“说了就是补气血的。”

“那你天天喝这药，为什么还会脸色越来越差？”

“可能药效还没到。”

“那你让我看看那药。”

宋亚轩侧过头看着他：“你又看不懂苗方。”

“你让我闻一下也行。”

“闻能闻出来什么？”

“我跟着你这么久，天天采药熬药的，我多少也知道点吧。”

“没必要……”

“那你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宋亚轩把视线移回远处，暮色正从他脚边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他的轮廓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开始模糊，只有衣领上那枚银饰还在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血藤根，当归，黄芪，还有几味你不认识的。”

“那个腥味是什么？”

“血藤根的味道。”

“以前煎的药怎么都没有那股味道？”

“以前……没加血藤根吧。”

“你不用骗我，以前的药是我和你一起熬的，加了血藤根的也不会有那股腥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你在每天喝的药里加了什么？”

宋亚轩转过头看着他，暮光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问得太多了……”

“可是你身体在变差，我不能不问！”

“你又不是大夫，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确实不是大夫，可我长了眼睛，你会不会难受我看得出来！”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从石阶上拿起那只碗走进灶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刘耀文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听着水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下来。

宋亚轩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他。

“下次吧，等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再给你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每次我问你这些，你都说下次下次。”

“这次是真的。”

刘耀文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疲惫，即便他还有很多想问的，此刻也说不出口了。

“好吧……”

那天晚上刘耀文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那碗药的气味，那个铁锈一样的腥气，还有宋亚轩时不时捂着胸口的抽痛。

宋亚轩的身体在变差，而且是越来越快地变差。

刘耀文都看在眼里，他想着哪天宋亚轩会告诉他，可他一直都没有说。

他把那碗药藏在灶台最底层的架子上，在他问起的时候只说“补气血的”。

刘耀文翻身面朝墙壁，把自己心里那个正在慢慢浮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个念头是——他来这里原本是要拿噬心蛊的。

噬心蛊能让他复仇，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想留在这里，想看着宋亚轩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而不是一天天差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出门。

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的时候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看到灶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宋亚轩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呢？”

“我听到声音，出来看看。”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宋亚轩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侧过身让出进灶房的路。

“进来睡吧，外面冷。”

刘耀文看着他，然后走进去。

灶房很小，干草堆只够一个人睡。

宋亚轩把自己那床毯子往旁边让了让，腾出半边位置。

刘耀文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的不远，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微暖的体温。

“今天为什么睡不着？外面挺冷的，为什么出来？”

“不知道，就是想出来站一下。”

“在想什么？”

“在想你。”

宋亚轩沉默了一下，他没想到刘耀文会这么说，其实刘耀文也没有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会是这句话。

“想我……什么？”

“就是想你，还想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那碗药里到底有什么。”

“我告诉你了。”

“你没说实话，不是吗？宋亚轩，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了解你一点。”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小小的灶房里交替着。

然后宋亚轩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那你呢？你有没有……没告诉我实话的事情？”

刘耀文突然感觉有点心虚，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看着宋亚轩。

“比如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我说过了。”

“那你说的也不全是实话，不是吗？”

“那你要什么样的理由才够？”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刘耀文。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墙壁和毯子之间，有些模糊。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了，我就告诉你那碗药里有什么。”

刘耀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个蜷着的身影。

毯子的边缘搭在他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好……那就等我们都愿意说的时候。”

第十二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