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天早上的时候刘耀文醒过来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伤口上的药膏已经被皮肤吸收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覆在表面，新肉的颜色从嫩红变成了浅粉，边缘那圈肿胀也消下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关节灵活，没有任何拉扯的痛感，愈合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宋亚轩已经蹲在院子里了。

他背对着灶房的方向正在给那排血藤浇水，手里握着那只用了很久的竹水瓢，动作不急不缓的。

晨光从山峦背后漫上来照在他侧身上，把他那件浅色苗服的领口银饰映出了一点细碎的光。

刘耀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血藤的叶子，被水浇过的叶片上滚着水珠，摸起来又凉又滑。

“你每天都要浇它们吗？”

“雨天不浇。”

“那下雨天它们怎么办？”

“不是有雨水吗。”

刘耀文笑了一下：“也是。”

他收回了手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宋亚轩浇完了水把水瓢放回木桶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

“yang不yang？”

“有一点。”

“正常，长肉的时候都会痒。”

“那我能干活了吗？”

“什么活？”

“劈柴提水之类的。”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右手可以，左手别用li。”

刘耀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够了，一只手也能劈柴。”

那天上午他劈了一堆柴，宋亚轩在院子里翻晒一批昨天洗好的药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各自忙各自的，偶尔刘耀文劈完一根柴抬起头的时候会看到宋亚轩低着头翻动那些药根的侧影，银饰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看几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劈。

午饭后宋亚轩坐在堂屋里看书，刘耀文在外面晒了一会儿太阳走进来的时候他刚好翻过一页。

“你的书上有没有写苗疆这边有没有什么传说？”

宋亚轩抬起头：“什么传说？”

“关于蛊的。”

“蛊的故事很多。”

“那你跟我说一个。”

宋亚轩看着他，过了几息才开口：“以前苗疆有一个蛊师，炼了一只蛊，能让人忘记最痛苦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中了那只蛊，把什么都忘了……包括他自己是谁。”

刘耀文靠在门框上：“那不是挺好的吗？忘了痛苦的事就能重新开始。”

宋亚轩低下头继续看书：“可他也忘了爱过的人。”

刘耀文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宋亚轩低头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书页上微微移动的目光，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刘耀文去溪边提水，路过那片他们前几天采过药的坡地时他停了一下。

山坡上的野花又开了几朵，紫的黄的混在一起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那天蹲在这里拔药根的时候他记得宋亚轩说过一句话——“这片坡上的紫花地丁比别处长得好。”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记得这句话。

也没有想到自己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坡地的时候会在心里想——他的药快用完了，下次采药的时候还可以来这片坡地。

他提了水往回走，回到院子的时候宋亚轩正蹲在墙角那只竹笼前面。

他背对着院门，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只黑色的甲虫，手指从笼子的缝隙伸进去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背壳，那只甲虫微微动了一下触须，像是回应。

刘耀文放轻了脚步没有走过去，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

宋亚轩蹲在笼子前面的姿态很安静，他的手指抵在甲虫的背壳上没有收回来，整个人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碰过什么活物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指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刘耀文站在院门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水提回来了？”

“嗯，放在灶房门口了。”

“明天还要再提一次。”

“我明天再去。”

宋亚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其实可以走了。”

刘耀文侧过头看着他：“药膏不是还有两天嘛。”

“伤口已经好了，其实不涂也行。”

“你说的要涂三天。”

“多一天少一天其实没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有区别。”

宋亚轩看着他：“什么区别？”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我觉得有人给涂药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在他的计划里，他说出口之前没有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的嘴里出来。

宋亚轩也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灶房，背对着刘耀文说：“行吧，那你明天再来找我涂。”

灶房的门没有关，可他的背影隐在光线暗下来的角落里看不清楚表情。

刘耀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了堂屋。

他不知道的是宋亚轩站在灶房的角落里，手扶着灶台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按着那块被烟火熏黑的木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细银镯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内侧那行小字被他的拇指蹭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涂药，只是三天。

可他知道这个“只是”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只是”了。

晚上天刚刚黑透的时候刘耀文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宋亚轩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书也没有茶，只是坐着。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色是一种沉沉的暗蓝色，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轮廓。

刘耀文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亚轩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是做药材生意的。”

“嗯。”

“那你收药材的时候一般怎么定价？”

刘耀文侧过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刘耀文想了想：“看品相。同样的药材，根须完整的比断根的值钱，晒干到位的不发霉。你手里那些药，品相都很好，如果拿出去卖能卖到不错的价格。”

“我从来没有拿出去卖过。”

“为什么？”

“我不需要银子。”

“那你需要什么？”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明天早上帮我看看那些晒好的药，哪些能卖。”

“又想卖了？”

“也许吧。”

刘耀文点了点头：“好，那我帮你看。”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屋的时候，宋亚轩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谢谢你。”

刘耀文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不谢。”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刚才说“谢谢你”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刘耀文在黑暗中慢慢坐下来，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下眼。

他本来该在拿到噬心蛊之后就走的。

可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个山谷了，习惯每天早上一睁眼听到灶房那边的动静，习惯蹲在院子里和那个人一起干活，习惯傍晚坐在门槛上看着夜色慢慢变深。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演戏——他需要获取宋亚轩的信任才能拿到噬心蛊，对他好、对他温柔、让他放松警惕，这些都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可这个计划正在变得越来越像真的。

他分不清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