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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噬心——文轩

第二天早上雨彻底停了,天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整个山谷照得又亮又暖,地面上那些雨水积出来的小水坑在光里闪闪发亮。

刘耀文醒过来之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绷带边缘已经有些松了,颜色从白变成了灰白,沾了些灰尘和干活时蹭到的泥土。

他伸手摸了一下绷带表面的触感,听到堂屋那边有脚步声走过来,抬头的时候宋亚轩已经站在门口了。

“拆了。”

“现在?”

“现在。”

宋亚轩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手里多了一把小剪子和一只陶罐。

他没有让刘耀文自己动手,把剪子放到一旁,手指搭在绷带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解开。

他的动作很轻,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绷带和伤口之间有些粘连,他停了一下,拿起旁边一只碗倒了点温水浸湿那一片,等了一会儿才继续拆。

最后一层绷带揭下来的时候伤口露了出来——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已经合拢了,边缘长出了一层嫩红色的新肉,缝线的地方有些发肿但没有化脓。

宋亚轩看着那道伤口,目光认真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他经手了很多次的东西。

“恢复得不错。”

“你包扎得好。”

宋亚轩没有接这句话,打开陶罐的盖子从里面挖出一小块青绿色的药膏,用手指抹在伤口表面。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时候刘耀文感觉到一阵清晰的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昨天那种隐隐的酸胀感压下去不少。

宋亚轩涂得很仔细,从伤口的一端涂到另一端,把整道口子都覆盖了一层均匀的薄膏,然后又从陶罐里挖了第二块涂在周围的皮肤上。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像是被溪水擦过一样。

刘耀文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因为弯腰而垂落在脸侧的碎发,看着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眉心那道习惯性蹙着的细纹。

“你给人包扎过很多次吗?”

“不多。”

“那手法为什么这么好?”

宋亚轩把陶罐的盖子盖好放回桌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刘耀文的脸上掠过:“练多了。”

他没有说练什么,可刘耀文听出了那两个字的重量。

练多了——在他独居的这些年里,也许不止一次有人受伤来到他门口,也许他自己受过伤,所以才能把包扎做得这么熟练。

宋亚轩转身往外走:“药膏一天涂两次,早晚各一次。涂完三天就不用再涂了。”

“今天是第一天?”

“嗯。”

刘耀文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一层青绿色的药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还有两天。”

宋亚轩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两天。”

他走出去之后脚步声穿过堂屋进了灶房,然后传来生火的声响和锅碗碰撞的动静。

刘耀文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排陶罐被晨光照亮的影子。

三天。

他只剩下三天了。

早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各自端着碗喝粥。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晒在人身上,把昨天雨水残留的潮气都晒干了。

宋亚轩喝完粥之后在院子里捣药,刘耀文洗了碗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捣。

石臼里装着深褐色的干草药,药杵落下去的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把那些碎片慢慢碾成更细的粉末。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

“你把晾晒架上那些收进来。”

刘耀文站起来走到晾晒架那边,把昨天铺开的草药一捆一捆地收下来,抱进堂屋放在竹匾里。

他来回走了几趟,收完最后一捆的时候在堂屋里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旧书上面。

书页上的字和图样他依旧看不懂,可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比前几次都久的时间,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宋亚轩说要去溪边洗一批新采的药根,刘耀文跟在他后面提了一只木桶。

两个人沿着小路走到溪边,宋亚轩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把竹篓里的药根倒进水里,用手轻轻搓洗上面的泥土。

溪水很清也很凉,他赤着脚踩在水里,裤腿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截白皙得有些晃眼的小腿。

刘耀文把木桶放在旁边也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想帮忙洗,被宋亚轩挡了一下:“水凉。”

“不怕。”

“你伤还没好透。”

“左手伤了,右手没事。”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

两个人蹲在溪边各洗各的,水流从他们指缝间穿过,带着泥沙和细碎的药渣往下游淌去。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大部分其他的声音,偶尔有鸟从溪面上低低飞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亚轩。”刘耀文低着头搓洗手里的药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做药师了,你会做什么?”

宋亚轩在水里搓洗药根的动作停了一拍:“不做药师了……我没想过。”

“那现在想一下。”

“想不出来。”

“总得有个想做的事吧。”

宋亚轩侧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水面上又折射到他脸上,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出一点明亮的光泽。

“那你呢?如果你不做行商了,你想做什么?”

刘耀文的手在水里停住了。

他真正想做的事不能说,他来这里之前的那个身份不能说,他全家被灭门那个晚上他用血和火记住了的事情更不能说。

“我也不知道。”

“那你问我?”

“我是替自己问的。”

宋亚轩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洗药根。

水流从他指尖淌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两个人在溪边蹲了很久把那些药根都洗完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宋亚轩走前面提着一只竹篓,刘耀文走在后面提着一只木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轻很薄,像一层晒透了的棉布搭在两个人之间。

傍晚的时候刘耀文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坐在门槛上看宋亚轩把晒好的药装进陶罐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那只虫子——它是什么蛊?”

宋亚轩装药的手没有停:“你觉得它是什么蛊?”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它趴着不动,有时候晚上才会动一下。”

“它就是不动的那种。”

“那它有什么用?”

宋亚轩把装好的药罐塞上塞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刘耀文。

“它没有用。”

“没有用你养它做什么?”

“它活着,我就养着。”

刘耀文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暮光里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他有一种直觉,那只虫子是宋亚轩身上某一部分的象征——也许是孤独,也许是等待,也许是某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走进了灶房:“我去烧水。”

晚上刘耀文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的时候听到堂屋那边有人在走动,比平时走得更久一些。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堂屋的油灯还亮着,宋亚轩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旧书,可他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像是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浅很均匀,桌面上的油灯火苗在他脸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影子。

刘耀文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久到油灯里爆了一朵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宋亚轩被那声脆响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看着刘耀文。

两个人隔着半间堂屋对视了几息,宋亚轩先移开了目光,把书合上站起来。

“睡吧。”

“你也是。”

宋亚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他,走进灶房把门合上了。

刘耀文站在堂屋里没有立刻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合起来的旧书,封面上没有字,书脊已经磨得发白。

他伸手想翻开,手指碰到书脊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的声音,心里在想那个人刚才撑着额头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纹路比白天更深了。

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那只虫子在笼子里沉默地趴着,触须贴在壳上,像是也在听。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