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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噬心——文轩

第四天早上刘耀文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筛子。

他推开门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幕中的山谷,合欢树的枝条被雨水压低了,溪面上全是细密的涟漪,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掉了大半,只剩下青灰色的模糊轮廓。

灶房的烟囱在冒着烟,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起来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宋亚轩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照出了一点血色。

他的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侧,几缕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在火光里泛着潮湿的光。

“下雨天也要进山吗?”

“不进。”

“那今天做什么?”

宋亚轩添好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晒不了药,整理屋里的存货。”

刘耀文点了点头,从灶台旁边搬了一张矮凳坐下,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把架子上那些陶罐一只一只取下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又放回去或者换到另一个位置。

那些陶罐里的东西有的是干草药,有的是粉末状的,有的是黑乎乎糊状的,还有几只里面装着他看不清楚的东西,宋亚轩打开的时候会略微侧过身避开刘耀文的视线。

刘耀文没有探头去看。

“你平时下雨天都做什么?”他问。

“看书。”

“看什么书?”

“药书。”

“除了药书呢?”

宋亚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刘耀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分辨不清的情绪:“你话有点多。”

“下雨天闷,话自然就多。”

宋亚轩没有接话,把手里那只陶罐放回架子上,又从下面取出了另一只。

刘耀文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看着他来来去去整理那些瓶瓶罐罐的动作,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帮你吧。”

“不用。”

“你一个人整理这些要整理到下午。”

“那也不用。”

“那你至少告诉我哪些是放久了要丢的,哪些是还要留的。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丢东西,可有些东西放太久了就没用了。”

宋亚轩停下手,转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哪些放久了没用?”

“你刚才整理第三排第二只罐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打开盖子闻了闻才盖回去——如果是有用的东西你不会犹豫。”

宋亚轩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息才转回身继续手里的动作:“不用你帮,坐着就行。”

刘耀文笑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变小,从哗哗的雨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响动。

宋亚轩把最后一只陶罐放好之后去灶房做饭,刘耀文跟进去帮他烧火。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房里面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拉开距离,弯腰添柴的时候肩膀会碰到肩膀,转身的时候袖子会擦到袖子。

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从第四天开始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安静了,变成了一种近似于习惯的东西。

午饭是面条,宋亚轩和的面的案板上的功夫很利落,擀出来的面皮薄厚均匀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一致。

刘耀文坐在灶台前看火光映在他身上的剪影,看他弯腰擀面时垂落在肩侧的碎发微微晃动,看他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放进滚水里的动作干脆而从容。

“我查过你。”刘耀文忽然开口。

宋亚轩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瞬:“查过什么?”

“查过苗疆这一带的药师。”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这里只住了一个人,姓宋,蛊术很好,不跟人来往。还查到了——有人叫你‘药师’,有人叫你‘蛊师’,可没有人知道你全名。”

宋亚轩把锅盖盖上,转过来看着他,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

“宋亚轩。三个字,很好听。”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回去,揭开锅盖搅了搅面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江南来的行商。”

“行商不会特意去查一个住在大山里的药师。”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行商不会。可我不是普通的行商。我想收一批好药材带回江南,能在苗疆深山里独自住了这么久的人手里一定有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可他把真正的来意藏在了那层“好药材”的外壳底下。

他想要的东西确实是别人拿不到的——噬心蛊,苗疆的禁术,失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只有面前这个人炼得出来。

宋亚轩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面条盛进两只碗里,放上切好的葱花和一小勺辣酱,端了一碗放到刘耀文面前的灶台上:“吃吧。”

刘耀文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清亮,面条整齐地卧在碗底,葱花翠绿辣酱红亮,和他以前在江南吃过的那些精致面食不同,带着一种粗糙而温暖的家常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柱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鲜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片。

“很好吃。”

宋亚轩端着自己那碗坐在灶台另一侧的木墩上,听到这话没有抬头:“面而已。”

“你做的面和我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耀文想了想:“说不出哪里,就是不一样。”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低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面条。

刘耀文也低下头继续吃,雨声在屋顶上沙沙地响着,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音偶尔跳一下,两个人各自的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响填满了这间小小的灶房。

吃完面之后雨还没有完全停,宋亚轩在堂屋里看书,刘耀文坐在门口看雨。

屋檐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瓦片往下淌,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砸出一排小小的水坑。

“亚轩。”刘耀文忽然开口。

堂屋里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亚轩。你比我小,我这么叫你应该可以。”

“不可以。”

“那叫你宋药师?”

“随你。”

“亚轩。”

宋亚轩合上书,从堂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耀文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刘耀文能看清他眉心那道细浅的纹路,近到宋亚轩能闻到他身上干燥的柴火气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

宋亚轩看着他:“你问过了。”

“你没有回答。”

宋亚轩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雨幕上:“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多久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没有。”

“为什么?”

“这里是我的地方。”

刘耀文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雨光在他下颌线上留下的那一道浅淡的弧线,觉得自己应该再问下去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了。

他退了一步重新在门槛上坐下来,目光也移回了雨幕:“好。那不说这个了。”

宋亚轩站在他身后没有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堂屋重新坐回那本书前面。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他没有看进去。

那一声“亚轩”还在他耳朵里没有散去,比他预料之中的停留得更久。

他用指尖按了一下书页边缘,像是想用那种触感把自己拉回现实。

雨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停了。

天色从灰蒙蒙的阴白变成了一种湿润的淡紫色,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一小片干净的天幕。

刘耀文站在院子里踩了踩湿透的泥地,蹲下来看了看墙根下那排血藤,雨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暗红色的茎叶在潮湿的空气里颜色更深了,像是被水洗过之后显出了本来藏着的浓烈。

宋亚轩从灶房里走出来把晾在屋檐下的一串干辣椒收了进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血藤。雨后颜色比平时深。”

“雨水渗进土里了。”

“所以颜色就变了?”

“嗯。”

刘耀文站起来,手上沾了些泥,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发现擦不掉,索性就不管了。

“你这些血藤种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才长成这样?”

“血藤长得慢。”

刘耀文看着那排低矮的暗红色植株,它们趴在墙根下安安静静的,叶片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干净,茎秆上细密的绒毛在晚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灰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转身往灶房走:“今晚吃什么?”

宋亚轩正在把收进来的干辣椒挂回灶房的横梁上:“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宋亚轩的手在横梁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辣椒挂好,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那就吃面。”

“中午也是面。”

“那不吃面了。吃饭。”

“好。吃饭。”

灶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和切菜的响动,刘耀文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走进去蹲在灶台前生火。

两个人的影子在灶房的墙壁上被火光照得明明暗暗,一个站在灶台前切菜,一个蹲在灶台前添柴,中间隔着一道从锅沿升起来的热气,在雨后的黄昏里慢慢变淡飘散。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刘耀文坐在门槛上看星星,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比前几天亮了不止一倍。

宋亚轩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亚轩把茶碗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刘耀文左臂上的绷带:“明天可以拆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疼不等于好了。拆了之后还要涂三天的药膏。”

“好。”

“涂完之后如果发红就别管它,过两天自然消了。”

“好。”

宋亚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的伤好了就走吧。”

刘耀文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轮廓,看了一会儿才说:“好。等我拆了绷带涂完三天的药膏,我就走。”

宋亚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刘耀文在拖延,可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让他明天就走,可他发现自己把“三天”说成了“三天的药膏”,多给了他自己三天的理由。

那根蛊在角落的笼子里动了动触须,换了一个姿势趴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