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刘耀文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筛子。
他推开门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幕中的山谷,合欢树的枝条被雨水压低了,溪面上全是细密的涟漪,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掉了大半,只剩下青灰色的模糊轮廓。
灶房的烟囱在冒着烟,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起来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宋亚轩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照出了一点血色。
他的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侧,几缕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在火光里泛着潮湿的光。
“下雨天也要进山吗?”
“不进。”
“那今天做什么?”
宋亚轩添好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晒不了药,整理屋里的存货。”
刘耀文点了点头,从灶台旁边搬了一张矮凳坐下,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把架子上那些陶罐一只一只取下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又放回去或者换到另一个位置。
那些陶罐里的东西有的是干草药,有的是粉末状的,有的是黑乎乎糊状的,还有几只里面装着他看不清楚的东西,宋亚轩打开的时候会略微侧过身避开刘耀文的视线。
刘耀文没有探头去看。
“你平时下雨天都做什么?”他问。
“看书。”
“看什么书?”
“药书。”
“除了药书呢?”
宋亚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刘耀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分辨不清的情绪:“你话有点多。”
“下雨天闷,话自然就多。”
宋亚轩没有接话,把手里那只陶罐放回架子上,又从下面取出了另一只。
刘耀文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看着他来来去去整理那些瓶瓶罐罐的动作,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帮你吧。”
“不用。”
“你一个人整理这些要整理到下午。”
“那也不用。”
“那你至少告诉我哪些是放久了要丢的,哪些是还要留的。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丢东西,可有些东西放太久了就没用了。”
宋亚轩停下手,转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哪些放久了没用?”
“你刚才整理第三排第二只罐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打开盖子闻了闻才盖回去——如果是有用的东西你不会犹豫。”
宋亚轩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息才转回身继续手里的动作:“不用你帮,坐着就行。”
刘耀文笑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变小,从哗哗的雨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响动。
宋亚轩把最后一只陶罐放好之后去灶房做饭,刘耀文跟进去帮他烧火。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房里面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拉开距离,弯腰添柴的时候肩膀会碰到肩膀,转身的时候袖子会擦到袖子。
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从第四天开始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安静了,变成了一种近似于习惯的东西。
午饭是面条,宋亚轩和的面的案板上的功夫很利落,擀出来的面皮薄厚均匀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一致。
刘耀文坐在灶台前看火光映在他身上的剪影,看他弯腰擀面时垂落在肩侧的碎发微微晃动,看他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放进滚水里的动作干脆而从容。
“我查过你。”刘耀文忽然开口。
宋亚轩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瞬:“查过什么?”
“查过苗疆这一带的药师。”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这里只住了一个人,姓宋,蛊术很好,不跟人来往。还查到了——有人叫你‘药师’,有人叫你‘蛊师’,可没有人知道你全名。”
宋亚轩把锅盖盖上,转过来看着他,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
“宋亚轩。三个字,很好听。”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回去,揭开锅盖搅了搅面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江南来的行商。”
“行商不会特意去查一个住在大山里的药师。”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行商不会。可我不是普通的行商。我想收一批好药材带回江南,能在苗疆深山里独自住了这么久的人手里一定有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可他把真正的来意藏在了那层“好药材”的外壳底下。
他想要的东西确实是别人拿不到的——噬心蛊,苗疆的禁术,失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只有面前这个人炼得出来。
宋亚轩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面条盛进两只碗里,放上切好的葱花和一小勺辣酱,端了一碗放到刘耀文面前的灶台上:“吃吧。”
刘耀文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清亮,面条整齐地卧在碗底,葱花翠绿辣酱红亮,和他以前在江南吃过的那些精致面食不同,带着一种粗糙而温暖的家常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柱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鲜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片。
“很好吃。”
宋亚轩端着自己那碗坐在灶台另一侧的木墩上,听到这话没有抬头:“面而已。”
“你做的面和我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耀文想了想:“说不出哪里,就是不一样。”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低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面条。
刘耀文也低下头继续吃,雨声在屋顶上沙沙地响着,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音偶尔跳一下,两个人各自的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响填满了这间小小的灶房。
吃完面之后雨还没有完全停,宋亚轩在堂屋里看书,刘耀文坐在门口看雨。
屋檐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瓦片往下淌,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砸出一排小小的水坑。
“亚轩。”刘耀文忽然开口。
堂屋里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亚轩。你比我小,我这么叫你应该可以。”
“不可以。”
“那叫你宋药师?”
“随你。”
“亚轩。”
宋亚轩合上书,从堂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耀文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刘耀文能看清他眉心那道细浅的纹路,近到宋亚轩能闻到他身上干燥的柴火气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
宋亚轩看着他:“你问过了。”
“你没有回答。”
宋亚轩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雨幕上:“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多久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没有。”
“为什么?”
“这里是我的地方。”
刘耀文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雨光在他下颌线上留下的那一道浅淡的弧线,觉得自己应该再问下去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了。
他退了一步重新在门槛上坐下来,目光也移回了雨幕:“好。那不说这个了。”
宋亚轩站在他身后没有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堂屋重新坐回那本书前面。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他没有看进去。
那一声“亚轩”还在他耳朵里没有散去,比他预料之中的停留得更久。
他用指尖按了一下书页边缘,像是想用那种触感把自己拉回现实。
雨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停了。
天色从灰蒙蒙的阴白变成了一种湿润的淡紫色,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一小片干净的天幕。
刘耀文站在院子里踩了踩湿透的泥地,蹲下来看了看墙根下那排血藤,雨后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暗红色的茎叶在潮湿的空气里颜色更深了,像是被水洗过之后显出了本来藏着的浓烈。
宋亚轩从灶房里走出来把晾在屋檐下的一串干辣椒收了进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血藤。雨后颜色比平时深。”
“雨水渗进土里了。”
“所以颜色就变了?”
“嗯。”
刘耀文站起来,手上沾了些泥,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发现擦不掉,索性就不管了。
“你这些血藤种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才长成这样?”
“血藤长得慢。”
刘耀文看着那排低矮的暗红色植株,它们趴在墙根下安安静静的,叶片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干净,茎秆上细密的绒毛在晚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灰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转身往灶房走:“今晚吃什么?”
宋亚轩正在把收进来的干辣椒挂回灶房的横梁上:“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宋亚轩的手在横梁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辣椒挂好,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那就吃面。”
“中午也是面。”
“那不吃面了。吃饭。”
“好。吃饭。”
灶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和切菜的响动,刘耀文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走进去蹲在灶台前生火。
两个人的影子在灶房的墙壁上被火光照得明明暗暗,一个站在灶台前切菜,一个蹲在灶台前添柴,中间隔着一道从锅沿升起来的热气,在雨后的黄昏里慢慢变淡飘散。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刘耀文坐在门槛上看星星,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比前几天亮了不止一倍。
宋亚轩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亚轩把茶碗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刘耀文左臂上的绷带:“明天可以拆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疼不等于好了。拆了之后还要涂三天的药膏。”
“好。”
“涂完之后如果发红就别管它,过两天自然消了。”
“好。”
宋亚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的伤好了就走吧。”
刘耀文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轮廓,看了一会儿才说:“好。等我拆了绷带涂完三天的药膏,我就走。”
宋亚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刘耀文在拖延,可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让他明天就走,可他发现自己把“三天”说成了“三天的药膏”,多给了他自己三天的理由。
那根蛊在角落的笼子里动了动触须,换了一个姿势趴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