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刘耀文醒来的时候，灶房那边已经没人了。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晨光中安安静静的晾晒架，还有墙根下那排暗红色的血藤，露珠挂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那个人说天黑之前回来。

刘耀文觉得自己应该趁这个时候搜一下这间屋子，找一找和噬心蛊有关的蛛丝马迹，可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露珠慢慢地被阳光晒干，变成一小片湿痕然后彻底消失。

他坐了大约一刻钟，站起来去灶房看了看。

灶台上放着一只盖着盖子的粗陶碗，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清瘦而工整：“粥在锅里，饼在碗里。”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下，粥还是温的，饼烤得金黄，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

他端着粥碗坐在灶房门口吃，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回原处，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晾晒架上的草药他昨天帮着铺的，今天已经干了一些，他翻了翻，把最上层的那几株换了个面。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山色青翠，雾气已经完全散了，能看见山顶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没有进屋去翻那些罐子和书页。

他站在院子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再说”，然后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灰掏了，重新添了柴。

他在等天黑。

可天黑之前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翻那些东西，明明那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噬心蛊的炼制方法就藏在这间屋子里，他只要找到它，拿到它，就能替他死去的全家报仇，就能让那个害死他们的人用最痛苦最无声的方式死去。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脚步却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走之前给他留了粥和饼。

也许是因为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臂上那道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想到那个人蹲在床边给他上药时微凉的指尖和垂下来的眼睫。

他不想承认，可他知道自己有些迈不动腿了。

午饭是他自己解决的，灶房里有米有干菜，他烧了一锅水煮了一碗糊糊，味道寡淡可他全部吃完了。

下午他又劈了一会儿柴，把昨天劈好的那些码整齐，又从溪边提了两桶水回来灌满缸。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院墙根下的石头上，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暖得他有些发困。

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迷迷糊糊中听到远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正从竹林边缘走出来，背着竹篓，步伐有些慢，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力气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宋亚轩走进院门的时候，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侧，脸色比早上出门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

他看到刘耀文坐在墙根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回来了？”刘耀文站起来走过去。

宋亚轩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嗯。”

“吃饭了吗？”

“没。”

“锅里还有粥。”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你做的？”

“我煮的。不难吃，只是不难吃。”

宋亚轩没有接话，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大半锅，米粒煮得有些烂了但卖相还能看。

他盛了一碗端出来坐在门槛上喝，刘耀文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碗粥冒出来的热气。

“今天累不累？”

“还好。”

“你脸色不太好。”

宋亚轩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管得有点多。”

刘耀文没有退：“你脸色确实比早上差。如果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那明天休息一天。”

宋亚轩把勺子放回碗里，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分辨不清是审视还是意外的东西：“你留在这里是等我和你谈生意，不是来管我累不累的。”

“生意可以晚两天谈。”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因为你还欠我一顿饭。今早你说回来吃饭，我做了粥等你，你回来晚了。”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

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声音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谢了。”

那天晚上宋亚轩洗完澡之后坐在堂屋里翻那本旧书，刘耀文从门外探头进来：“你那只虫子今天好像没怎么动。”

宋亚轩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它白天睡够了。”

“它叫什么名字？”

宋亚轩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没有名字。”

“那你平时怎么叫它？”

“不叫它。”

刘耀文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那我给它起一个吧。”

“不用。”

“叫小黑？”

宋亚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它不黑。”

“那叫紫背？”

“不叫。”

“那你告诉我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宋亚轩合上书，看着刘耀文，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称不上不耐烦的无奈：“它是蛊，不是猫狗，没有名字。”

“蛊也有名字的。”

“我没有给它起。”

“那你起一个。”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翻开书，低头继续看：“不起。”

刘耀文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可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的时候，听到堂屋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水壶被放回炉子上的声响，然后脚步声走向灶房，门开了又合上。

那个人又在灶房的干草堆上睡了。

刘耀文侧躺着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左臂的绷带边缘，蹭了两下之后停下来，然后把那只手收回了被子里。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粗糙的木墙板，心里慢慢地转着一个念头。

他来这里是为了噬心蛊，可他已经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翻过任何一只陶罐，没有碰过那本摊开的旧书，没有在院子里任何一只角落找过线索。

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了另一个事——那个人今天回来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你管得有点多”，但还是把他煮的那碗粥喝完了，一口不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