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耀文醒得比前一天早。
晨光还没从窗缝漏进来,屋里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暗蓝色,他听到灶房那边已经有人起来了。
水声和脚步声都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不吵到这边。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
伤口已经开始发痒了,那是愈合的征兆。
他用指尖隔着绷带轻轻按了一圈,不疼了,只剩一种酸胀的钝感。
那个人给了他一种很好的药。
刘耀文披上外衣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宋亚轩已经在院子里了。
晨雾还没散尽,白濛濛的一层浮在谷底,把远处山峦的轮廓裹得影影绰绰。
那人蹲在院墙根下那片暗红色的植物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苗服,领口的银饰比昨天多了一枚细长的银链子,垂在胸前,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点冷光。
他松土的姿势很专注,铲子入土的深度均匀而精准,每一铲都落在同一条直线上,像是做过无数次养成了肌肉记忆。
刘耀文没有立刻走过去,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那人微微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你种的是什么?”
宋亚轩没有抬头:“血藤。”
“做什么用的?”
“入药。”
“治什么?”
宋亚轩放下铲子,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你怎么什么都问”的意味:“通经活血,祛瘀止痛。”
刘耀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
叶片摸起来凉而厚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我昨天就想问了,这个颜色——是天生就这样,还是你养出来的?”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天生的。血藤的汁液本来就是红色的,晒干了入药之后颜色更深。”
他站起来,提着铲子走到旁边的水盆前洗手。
水泼在手上的声音很清,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明显。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刘耀文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宋亚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的唇色没有昨天那么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起伏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可刘耀文听到了那两个字——“昨天”。
他昨天就注意到了。
刘耀文垂下目光,看着地上那排暗红色的血藤,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勾了一下。
可他不让自己去想那是什么。
上午宋亚轩背上竹篓说要进山采药,刘耀文问他能不能一起去。
宋亚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审视:“你的伤还没好透,山路不好走。”
“我走得动。”
“你走不走得动不是我说了算,是你那条胳膊说了算。”
“我右手能走。”
“那左手呢?”
“左手也还行。”
宋亚轩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另一只空的竹篓从墙上取下来,递给他:“别逞强。走不动就说。”
刘耀文接过竹篓背在背上,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
山路比刘耀文想象的要难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迹,断断续续地嵌在灌木和碎石之间。
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形状,只能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脚步走。
宋亚轩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到陡坡的时候他会侧过身,用目光示意刘耀文该踩哪里。
他没有说“你小心”,没有伸手扶他,可他那几次侧身和目光的示意,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宋亚轩在一片背阴的坡地前停下来。
坡地上长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宽大而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你帮我采这个。”
“怎么采?”
“连根起,根不能断,断了就不值钱了。”
刘耀文蹲下来,用右手攥住那株植物的基部,试探着往上提了一下。
土有些紧,他加大了力气,植物松动了,带着一团潮湿的泥土被他拔了出来。
根须完整,没有断裂。
他抬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像是在等他验收。
宋亚轩蹲在旁边处理另一株,余光扫到他手里的那株,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松了松:“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合格了?”
“算你合格了。”
刘耀文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拔下一株。
两个人在那片坡地上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竹篓装了大半满。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刘耀文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当扇子扇了扇风,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宋亚轩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采完再说。”
“你汗流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洇湿的那片痕迹,笑了一下:“这叫排毒。你昨天灌我那碗药里,是不是加了发汗的东西?”
宋亚轩顿了一下:“你喝出来了?”
“苦味后面有一丝辣,喝完没多久就开始发热。”
宋亚轩没有再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可刘耀文注意到他低头的那一瞬间,耳尖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晒了太阳。
也许不是。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走得更慢了一些,因为竹篓装满了,重量压在身上,每一步都比上山时费力。
刘耀文走在后面,看着宋亚轩背上的竹篓在他走动时微微晃动的幅度。
那竹篓不轻,可那人的步伐一直很稳,没有因为重量而打乱节奏。
“你每天都走这么远的路吗?”
“不一定。看需要采什么。”
“那你的药都是自己采的?”
“大部分是。”
“没有去镇上买过?”
宋亚轩的脚步慢了一瞬:“不去。”
“为什么?”
“不需要。”
刘耀文没有再追问,可他听出了那两个字中间的停顿。
那个人不是不想去镇上,是不能去。
他在躲着什么。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正烈,把整个山谷都晒得暖烘烘的。
宋亚轩把竹篓里的草药倒出来,分类铺在晾晒架上,动作依旧利落而熟练。
刘耀文把空竹篓挂回墙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主动走过去帮他整理那些草药。
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递一下东西,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种沉默和刚认识时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对峙,而是一种近似于默契的东西。
刘耀文把自己的那捆草药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宋亚轩的指尖。
很轻的一碰,凉和热之间只接触了一瞬就分开了。
宋亚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过那捆草药,继续铺平。
可刘耀文注意到他接过之后翻了个面,把刚才碰到的那一面朝下了。
像是不想留下什么痕迹。
晚饭是宋亚轩做的,很简单的一锅野菜粥配两块烤饼。
刘耀文坐在桌边吃粥的时候,宋亚轩没有上桌,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
他的背影对着屋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你为什么不上桌吃?”
“习惯了。”
“习惯坐门槛上?”
“习惯一个人。”
刘耀文嚼着烤饼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粥碗走到门口,在宋亚轩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暮色从他们面前铺开,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橘红色。
宋亚轩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可他没有站起来走开。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端着自己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你自己待着。”
“为什么?”
“我要去一趟山里,不方便带人。”
“多远?”
“一天的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亚轩侧过头看着他,暮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出一点暖意:“你管我什么时候回来?”
刘耀文笑了笑:“不管。就是问一下。”
“天黑之前。”
“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进灶房,水声哗哗响起,他在洗碗。
刘耀文坐在门槛上没有动,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等你回来吃饭”的时候,语气是不是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他们已经一起吃了很多顿饭,自然到像是他会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
可是等宋亚轩洗完了碗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个字——“好啊。”
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缕声音。
可刘耀文听清了。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下。
弯完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笑了,然后把那个弧度收了回去。
他来苗疆不是来笑的。
可那个人的背影走进灶房之后,他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蛊趴在笼底,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触须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什么都知道。
它不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