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早上宋亚轩把晒好的药材分成了三堆。

一堆是品相最好的，一堆是中等品相的，还有一堆是根须断了一些的。

“你帮我看看，这些能卖到多少钱？”

刘耀文蹲下来翻了翻那堆品相最好的药材，根须完整干燥度均匀，表面也没有霉斑和虫眼，确实是上等品。

“这一堆拿去镇上能卖到三钱银子一斤。中等的那堆两钱左右，断了根的那些大概就一钱出头。”

宋亚轩看着他：“你以前真的收过药材？”

“收过几年。”

“那你帮我挑一些出来，带品相最好的那一堆去镇上。”

“今天就去吗？”

“嗯。”

宋亚轩背上一只半空的竹篓，把选好的药根装进去，又往里面放了几只干净的布袋。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去？”

“我？我也要去？”

“你不去谁帮我跟镇上的人谈价钱？”

刘耀文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从山谷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

山路很窄，两边都是密实的灌木和竹林，有些地方太阳晒不进来，阴凉潮湿的路面上长满了青苔。

宋亚轩走在前面，刘耀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面的路变宽了一些，两个人可以并排走了。

刘耀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自己去过镇上吗？”

“去过几次。”

“也是去卖药？”

“不是，说了我以前不卖药的，我去换东西。”

“换什么？”

宋亚轩沉默了一下：“盐、布、灯油。”

“那为什么不常去？”

“镇子上人多，吵。”

刘耀文没有再问。

他注意到宋亚轩说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应该是是真的不喜欢那种嘈杂的环境。

镇子不大，主街上只有二三十家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杂货的都挤在一条青石板路的两侧。

今天碰巧遇上赶集日，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有背着背篓来换东西的苗家妇人，有蹲在路边卖山货的老汉，还有几个在街角追逐打闹的小孩子。

宋亚轩走到镇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掠过然后移开。

刘耀文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药铺在镇子中间，门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

刘耀文走进去把竹篓放在柜台上，把药一捆一捆地拿出来摆好，那个老头拿起一捆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看了看切面。

“品相不错，哪来的？”

“山里收的。”

刘耀文侧过身让出站在身后的宋亚轩：“他种的。”

老头看了宋亚轩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苗服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刘耀文脸上：“你想卖多少钱？”

刘耀文报了一个价，比市场价略低了一点，他不想一上来就惹人注意。

老头又翻了两捆看了看，然后点了头。

一竹篓药材换了四钱碎银和一小袋粗盐，刘耀文把碎银递给宋亚轩的时候他接过去没有数直接放进了怀里。

“你不数数？”

“你谈的价应该不会错。”

刘耀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对他的信任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们才认识十几天，宋亚轩已经在很多小细节上不设防了。

是太孤独了，还是真的信他？

从药铺出来之后刘耀文说想在镇上逛一逛，宋亚轩没有反对，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刘耀文停了下来。

摊位上的糖人插在草靶上，有兔子有鸟有鱼有蝴蝶，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摊主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到刘耀文停下来就笑眯眯地招呼他买一只。

刘耀文看了一会儿，指着那只小老虎说：“这个多少钱？”

“三文。”

他掏了钱把小老虎从草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看，然后递给宋亚轩：“给你。”

宋亚轩低头看着那只琥珀色的糖老虎，过了两息才接过来：“三文钱买这个，不值。”

“哪里不值？”

“哪里值？”

“你看它多可爱，像你。”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他：“哪里像我？”

“那你别管了，买了就拿着。”

宋亚轩没有再接话，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只歪耳朵的小老虎，然后把它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糖体被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琥珀色的糖块在他唇齿间碎开。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只糖老虎递到刘耀文面前。

“你也尝尝。”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没有经过思考一样，手伸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刘耀文，目光还落在手里的糖人上。

刘耀文愣了一下。

他看着宋亚轩递过来的那只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糖老虎，缺口处的糖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顿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就着宋亚轩的手咬了一口。

糖在嘴里化开的味道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

宋亚轩收回手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一小半糖老虎，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卖糖人的摊位前面，分着吃完了那只琥珀色的小老虎。

刘耀文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糖渣，偏过头看到宋亚轩正低头把最后一口糖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

“甜吗？”他问。

宋亚轩嚼了两下咽下去：“太甜了。”

“那你还吃完了？”

“你买的，不可以浪费。”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了一瞬他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他没有看到宋亚轩转身那一刻耳尖泛起的粉红色，可他自己嘴角忍不住扬起的弧度也没有被宋亚轩看到。

从镇上回山谷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宋亚轩的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一些，像是走了一趟镇上已经把他的力气用掉了大半。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几片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把太阳遮住了。

风里带上了湿气，竹叶被吹得哗哗响。

“要下雨了。”宋亚轩抬头看了一眼天，“走快一点。”

两个人加快脚步赶了一小段路，雨还是落下来了。

先是大颗的雨点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然后越下越密变成了一道雨幕，路面的灰土被雨水打湿变成深褐色，走起来开始打滑。

刘耀文看到前面路边有一个凹进去的石洞，洞口被一丛灌木挡着不太显眼。

他拉着宋亚轩拨开灌木钻了进去。

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洞壁是湿的但地面还算干燥，铺着一层落下来的干竹叶。

两个人坐好，雨从洞口外面倾泻而下，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

刘耀文侧过头看着宋亚轩，他蹲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他的嘴唇被雨水润过之后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嘴角还沾着一点没舔干净的糖渣。

“冷吗？”

“不冷。”

“你嘴唇有点白。”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洞口移开落在面前的雨幕上，雨水在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溅起然后又落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淹没了。

过了很久雨势才慢慢变小。

宋亚轩动了动有些僵的腿想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刘耀文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掌隔着湿透的衣料贴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潮湿的体温。

宋亚轩的手撑在石壁上稳住了身体，他没有挣开刘耀文的手，刘耀文也没有立刻松开。

洞口的光线在雨中显得暗淡了些，两个人的轮廓在那种光线里变得模糊，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

然后刘耀文松开了手。

宋亚轩收回手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在刘耀文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钻出了洞口。

雨已经小得不需要躲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刘耀文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两个人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

宋亚轩走在前面，刘耀文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依旧像来的时候一样一前一后。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宋亚轩把湿透的外衣换下来挂在屋檐下，然后走进灶房生火烧水。

刘耀文也换了衣服走过来蹲在灶台前帮他添柴。

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起来，雨水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嘴角有糖。”刘耀文添了一根柴没有抬头。

宋亚轩伸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糖渍，他低头看了看然后舔掉了。

刘耀文看到了那个动作，把目光移回到灶膛里，伸手又添了一根柴。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天晚上宋亚轩躺在灶房的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听到隔壁那间屋里刘耀文翻身的声音，听到他翻了两次身之后也安静下来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亮，把灶房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极淡的暖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回想起那个糖人的滋味。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