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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升温

野火知予

沈知予从家里回来之后,话更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不理人——他会回答陆野的每一句问话,铅笔用完了会问陆野借,薄荷糖照常往桌角推。但他的声音比之前薄了一层,像书页被翻得太多次,纸面磨薄了,透出背面的字。

陆野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午饭。

以前沈知予中午会去食堂打饭,餐盘端回来,坐在位子上慢慢地吃。但周三周四连着两天,陆野打完球回来时看见他桌面上只有一盒压缩饼干,撕开一个小口,掰一小块放进嘴里,配着水咽下去。饼干盒子旁边摊着竞赛题集,他一边嚼一边写,腮帮子动得很慢。

陆野站在后门口看了两秒。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搁,转身下了楼。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份食堂的番茄鸡蛋盖浇饭,放在沈知予桌面上。

"吃了。"陆野说。

沈知予抬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底下那层青色比昨天深了一点,眼尾微微下垂着,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比以前更薄、更轻。"我不饿。"

"你昨天中午就吃了半盒饼干。"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那份盖浇饭上,塑料盒盖里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沉默了几秒,把题集合上,揭开盒盖,拿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味散开来,混着鸡蛋的温润,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陆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拿毛巾擦了把汗,侧头看他吃饭。沈知予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夹,偶尔停下来喝口水。那份饭他吃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吃完,空盒子叠好放在桌角,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谢谢。"

"明天中午我去食堂打两份。你坐着别动。"

沈知予看着他。陆野已经转过头去翻物理卷子了,把后脑勺对着他,但耳根露在外面,烫得发红。沈知予垂下眼,把空饭盒拿起来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回来时在陆野桌角放了一颗薄荷糖,绿色的,裹着薄薄的白霜。

陆野把糖攥进手心,没吃。他把它放进校服左边口袋里,跟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周五下午,地理课。老头上课喜欢拖堂,讲世界洋流讲得唾沫横飞,底下昏昏欲睡。陆野趴在桌上写物理题,笔尖走得还算顺畅。写了两行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知予——那人也在写东西,但写的不是地理笔记。他左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右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小心,字迹极小极密。

陆野余光瞄过去。沈知予觉察到了,手微微一收,把笔记本压住了一半。

"在写什么?"

"……没什么。"

沈知予把笔记本合上了,塞回书包里。他的动作有点快,书页翻卷的时候陆野瞄到一行字,只来得及看清开头的几个笔画,像是"陆"字的上半部分。

陆野的心跳突地快了半拍。他假装没看见,转过头继续写题,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怎么也落不到解题的那一行上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沈知予先站起来了。但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陆野桌边站定。他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陆野桌面上。

"给你的。"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陆野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A4大小的白纸,对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画了一幅画。线条很细,用的是铅笔,画的是河边的长椅和柳树——两张长椅并排着,其中一张上面坐着一高一矮两个小人,都只有轮廓,没画脸。高的那个手长脚长,矮的那个旁边放着一摞书,封面画着星星。柳枝垂在两人头顶,河面上画了一轮歪歪扭扭的落日。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沈知予的笔迹:"第二册第78页,他们在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话都没说。"

陆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沿着那两道并排而坐的轮廓描了一遍。高的那个宽而稳,矮的那个瘦而直,靠得很近,近到肩膀的线条叠在一起。

他把那张纸对折好,没有夹进课本里。他把它放进了校服左边口袋里,跟薄荷糖、便利贴、创可贴的包装纸放在一起。口袋被这些东西填得鼓鼓囊囊的,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天晚上,陆野第一次主动给沈知予打电话。

不是雷雨夜,没有借口。他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张画上的两个小人。他把手机拿起来,拨了沈知予的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嗯?"沈知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也躺在床上。

"……没睡?"

"嗯。在看漫画。"

"第几册了?"

"第四册。"沈知予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沙沙的,"他们到了沙漠。"

"沙漠热不热?"

"热。风衣少年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

陆野想象了一下风衣少年脱掉外套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沈知予现在躺在床上看漫画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低了些:"那你热不热?"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沈知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有点。"

"窗户开条缝,今晚风凉。"

"开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听筒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轻而匀,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条溪流上,一前一后地漂。陆野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模糊的一团光晕,被夜风晃得微微颤动。

"沈知予。"

"嗯。"

"下周摩托。星期六,天气好就去。"

"好。"

"你坐后面。我骑慢点。"

"嗯。"

陆野又翻了个身。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你爸那边——"

"没事。"沈知予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没有上扬,像一根被拉平了的线,"我跟他谈过了。竞赛成绩上周模拟没退步,他就没再提别的。"

陆野听着,胸口微微发紧。沈知予说"没再提别的",但他知道那个"别的"是什么。他没追问,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那你不怕了?"

沈知予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从听筒和窗玻璃两个方向同时传进来,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有一点。"沈知予的声音也放轻了,"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陆野把被子拉到胸口。"为什么?"

"因为……"沈知予顿了一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沙沙的,然后停住了。"因为风衣少年有朋友了。朋友说,如果沙漠太热,可以一起走出去。"

陆野的嗓子有点堵。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那朋友说得对。"

"嗯。"

"你看到第几页了?"

"第四十三页。朋友在给他扇风。用帽子。"

陆野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出声,但胸腔震了一下,隔着听筒沈知予大概也感觉到了。因为他听见那头沈知予的呼吸节奏变了变,也像笑了一下,轻轻的,被被子闷住了大半。

"……早点睡。"陆野说。

"你也是。"

"挂了?"

"嗯。"

陆野等了一秒,等沈知予先挂。但那边也没有挂,两个人又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是沈知予开口:"陆野。"

"嗯。"

"明天——中午我想吃糖醋排骨。"

陆野愣住了。沈知予主动说想吃什么,这是他认识他以来头一回。

"行。我去打。"

"……嗯。晚安。"

"晚安。"

这回沈知予先挂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然后归于平静。陆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翘着,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是沈知予说"糖醋排骨"时的那种语气——不勉强,不客气,像河边的柳枝自然垂下来一样,平常的、理所当然的。

这是一个好征兆,他想。

他闭着眼,把那份糖醋排骨在脑子里记了一遍,记了三遍,记到口水都快泛起来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中午,他挤在食堂窗口前,替沈知予打了一份糖醋排骨,自己打了份红烧肉。端着两个餐盘走回教室时,沈知予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摊了一块手帕垫着,等饭。

他坐在窗边,看见陆野进来,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就一下,不到半秒,跟水面上的涟漪一样。

但陆野看见了。

他走过去把糖醋排骨放在沈知予面前,坐下来扒自己的饭。两个人对着一扇窗,一个吃排骨一个吃红烧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桌面晒得暖融融的。

沈知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怎么样?"陆野问。

"好吃。"

"明天还打这个?"

沈知予想了想。"也行。"

陆野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他。沈知予的筷子夹着第二块排骨,正往嘴边送,察觉到陆野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没。"陆野把视线收回来,"就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他没说"觉得你现在吃饭的样子好像没那么绷着了",也没说"觉得你比上周好一点了"。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含糊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然后埋头吃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知予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也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桌底下,他的左脚脚尖朝陆野的方向偏了一寸,轻轻碰了一下陆野的鞋面。

就一下。

陆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三秒后才重新落下。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沈知予画的那张画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久。两个小人坐在长椅上,太阳歪歪扭扭地挂在河面上空,柳枝垂得密密的,像一张拢住一切的帘子。

他把画放回口袋里,跟其他东西一起。口袋塞得满当当的,贴着他胸口,像一小团结结实实的暖意。

手机亮了一下。沈知予发来一张照片——漫画第四册的某一页。沙漠背景,两个人并肩走在金色的沙地上,风衣少年的朋友果然在用帽子给他扇风,画面上方有一行对话框。

陆野放大看了看,对话框里写着:"前面有绿洲。再走一页就到了。"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窗外月亮圆了大半,亮堂堂地挂在枝头。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味。

他闭着眼想,再走一页就到了。

那就再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