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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窗外

野火知予

沈知予的精神是周四开始断崖式垮下来的。

他趴在桌上睡了整个早自习。陆野侧头看他,那截白净的后颈露在校服领口外面,肩胛骨微微凸起,把校服布料撑出两道浅浅的褶皱。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后颈的碎发偶尔被窗缝的风吹动一下。

第一节课铃响时他醒了,撑起身体,眼皮浮着一层淡淡的红。他把眼镜戴上,翻开课本,握着笔,低头写。但陆野看见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迹洇开一个点,又洇开一个点,像一串被掐断的省略号。

"没睡好?"陆野压低声音问。

"嗯。"沈知予说,没有多解释。

他中午没去食堂。陆野打完饭回来时他把那份糖醋排骨吃了大半,剩了小半,搁在桌角。陆野看了那剩下的小半一眼——沈知予以前从没剩过饭,不管多饱都会吃完。

周五上午,沈知予的笔没水了。他翻笔袋找替芯,翻了几遍没找到,陆野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递过去,沈知予接了,低头继续写。但陆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握得比平时紧,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中午他去办公室交了份表,回来时脸色又白了一层。陆野正靠在椅背上等人,看见他从后门进来,步子比平时慢,走到座位边坐下来,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直。

"沈知予。"陆野叫了他一声。

沈知予偏过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神有点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嗯?"

"你发烧了?"

沈知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怔了一瞬。"可能有点。"

陆野站起来。他伸手去探沈知予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时触到一片不正常的烫。温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烘烘的,像小规模的火在烧。沈知予被他的掌温激得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躲开。

"走吧,去医务室。"

"不用——"

"走。"

陆野已经把他桌上的课本合上了,笔帽扣好,笔袋收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沈知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收拾,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到最后沈知予还是跟着他去了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开了两包退烧药和一张请假条。沈知予坐在医务室的白床单上,手里攥着那两包药,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野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看着他。医务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甜,两种气味缠在一起,有点突兀。日光灯嗡嗡地响,把白墙壁照得惨亮。

"你爸打电话给老郑了?"陆野问。

沈知予的手指在药包边缘摩挲了一下。"嗯。他说周五晚上回家吃饭,让我别晚回去。"

"几点?"

"六点。"

陆野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他站起来,从校医那儿要了杯温水,端过来递给沈知予。"先把药吃了,回去趴一会儿,到五点我送你。"

沈知予接过水杯。他拆开药包,两粒白药片倒在掌心里,仰头咽下去,喝了两口水。水顺着他下巴的线条滑下来一滴,他拿手指蹭掉了。

陆野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身体的力气只够维持最基本的运转。沈知予放下水杯,低头看着白床单上的褶皱,看了好一会儿。

"陆野。"

"嗯。"

"你下午有课。"

"体育课。我跟周凯说了,帮我请个假。"

沈知予没再说话。他躺下去,侧着身,把校服外套盖在身上,闭了眼。陆野坐在旁边没动,看着沈知予的侧脸在日光灯底下显得白而薄,眼尾那道弧度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失了血色的线。

他睡得不深,睫毛偶尔会颤一下,像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陆野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风还是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但没那么烈了。

五点差十分的时候沈知予醒了。他坐起来把外套穿好,接过陆野递来的书包,站起来时身形还是晃了一下——比上次轻一些,但陆野的手已经伸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肘。

"……谢了。"

"走吧。我送你。"

两人走出医务室。五点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光线斜斜地铺在走廊地砖上,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长影。沈知予走在陆野右手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陆野也放慢了,两人的步频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时沈知予停了一下。"送到这儿就行。"

"送你到公交站。"

"嗯。"

公交站离学校不到两百米。两人站在站牌底下等车,秋风把梧桐叶吹下来,在脚边打着旋。沈知予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攥着什么,手指动了两下。

"后天周末了。"陆野说,"摩托。"

沈知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你爸那天有安排吗?"

沈知予想了想。"没有。他周末去外地开会。"

陆野的心微微松了一点。"那周六上午,我去你家楼下接你。你休息好,把烧退了。"

"嗯。"

公交车来了。沈知予上车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外面凉。"然后他刷卡上了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了陆野一眼。

车开了。陆野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行道树后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他停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那天放学后陆野没直接回家。他骑着自行车拐上了那条熟悉的路——沈知予家楼下。

他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想路过。经过那栋老式公寓楼时他放慢了速度,正要加速骑过去,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骤然捏住了刹车。

五楼的窗户开着。

白色的窗帘被风鼓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窗台。窗台上没有漫画书,而是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书包。沈知予的书包。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拉链敞着,孤零零地靠在窗框边上,像一只被剖开了肚子的兽。

陆野把车锁在路边,站在栀子花丛旁边仰着头。五楼的窗户里人影晃动,高的那个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摊着什么。矮的那个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听。

然后高的那个动了。他伸手拿起了窗台上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课本、练习册、笔袋、钥匙、那叠《星河漫游》——一样一样地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高的那个拿起了漫画。他翻了翻,然后扔回了桌上。

陆野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他看见矮的那个肩膀更低了,低到整个背弯下去,像一棵被压弯了还没折断的竹。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够那叠漫画,但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然后矮的那个转过身来。

隔着五楼的距离,隔着被风鼓起的白色窗帘,沈知予的脸朝着窗外的方向。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了,光线昏暗,陆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沈知予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慢慢把窗帘拉上了。

白色布料合拢的瞬间,五楼的灯亮了。

陆野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窗帘把里面的一切都挡住了,只剩一团暖黄的光,朦胧地透出来。风把栀子花的枯叶吹起来,打在他的鞋面上又落下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五楼的灯灭了,久到夜色彻底降下来,把整栋楼吞进一片暗蓝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旧伤旁边贴着一片新创可贴,草莓的,是沈知予上周给他的那板里的最后一贴。他撕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按平了边缘。

他摸出手机给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过了几分钟沈知予回了:"嗯。"

"吃饭了吗?"

"吃了。"

"烧退了吗?"

"退了。"

陆野看着那三个"嗯""吃了""退了",每一个都短得不能再短,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打了一行字:"书包里那套漫画,你别管。回头我再给你买一套。"

这次沈知予过了很久才回。久到陆野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别买。放我这儿就行。"

陆野看着"放我这儿就行"六个字。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书在沈知予手里,在他爸能碰到的地方。沈知予不是在保护那些漫画,他是在保护一个证据,某种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陆野把手机收了。他跨上自行车,在路灯底下骑了很长一段路。河边的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把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吹得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想,沈知予可能不是第一次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了。他可能站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把背挺直,把肩膀放平,把声音压成一条平平的线,说"嗯""吃了""退了"。每一次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野的车轮碾过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风吹着河面,把水里倒映的路灯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

他在心里把那套漫画的名字又记了一遍。《星河漫游》,一套六本。明天去书店,看有没有新的。要是买不到新的一套,就把旧的那套从橱窗里再淘回来。

怎么着都得让他看完。

陆野蹬快了车速,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踩得更用力了些,好像这样能把那段路缩短一点,能把明天拉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