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沈知予没来。
陆野到教室时先看了窗边的座位,空的。书包不在桌肚里,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还是昨天的摆放位置。笔袋搁在课本上面,拉链开着,露出一排笔帽。
他坐下去,摸了摸沈知予的椅子面,凉的。上早自习时他看了十七次门口,语文课代表领读了四篇古诗,他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默写了八遍,都是错的。
老郑进来时陆野抬头看他,老郑没往这边看,径直走到讲台上翻开教案。"今天沈知予请假。班长的事暂时由副班代。"
请假。
陆野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把笔捡起来。
第一节数学课他一个字都没听。满脑子都是沈知予昨天走时的背影——背挺得笔直,步子稳,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浅痕。那句"明天见"说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但今天他没来。
中午陆野去办公室找老郑,敲门进去时老郑正在吃盒饭,看见他来,筷子停了一下。
"郑老师,沈知予今天为什么请假?"
老郑把盒饭盖子合上,推了推眼镜。"他家里有点事,请了两天。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他是我同桌。"
老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点审视跟上次陆野来申请换座位时一样。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具体原因不方便说。他爸给他请的假,说是家里有安排,让他在家复习竞赛。"
陆野站在办公桌前没动。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盒薄荷糖——沈知予留下的那盒,封口还剩大半,他随身带着。
"知道了。谢谢郑老师。"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老郑在背后叫他:"陆野。"
"嗯。"
"你们年轻人……"老郑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事情慢慢来,别急。"
陆野愣了一下,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他打篮球打得比平时猛。二班的后卫被他断了五次球,到后来都不敢从他那一侧突破。周凯跑得气喘吁吁,在暂停时凑过来灌水:"野哥你今天吃火药了?人家二班招你惹你了?"
陆野没理他。他拿毛巾擦了把脸,抬头看了看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三班在四楼,窗开着,沈知予那个位置空荡荡的,风把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
他放下毛巾,大步走到操场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开沈知予的对话框,从昨天那条"嗯"往上翻,翻到底,对话框总共没几行字。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消息发出去,红色的未读标记跳出来,然后变成了"已读"。但那边没有回复。已读标记亮着,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灯亮了,但门没开。
陆野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塞回书包里。
那天下午放学他骑车绕了路,经过沈知予家楼下。五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白色的布料透出一点灯光,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动,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走得很慢,在窗台前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
陆野把车停在栀子花丛旁边,熄了火。他坐在车座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窗帘后面模糊的灯光和模糊的影子,脚尖撑在地上,没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贴着一片新创可贴,早上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后一贴,草莓的,他贴得很仔细,边角按得平平的。
但他自己贴的终究不如沈知予贴的服帖,边缘已经翘起了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然后打着火,掉头,回去了。
晚上十一点。陆野写完半套物理卷子,手机屏幕亮了。
沈知予。一个字:"嗯。"
陆野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三秒。他打出"还好吗",删掉。打出"你爸说什么了",删掉。打出"明天来吗",也删了。最后他发了三个字:"我等你。"
那边没有立刻回。陆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题。写了半行,手机又亮了。
"漫画第三册,风衣少年去了海边。"
陆野看了那句话很久。他想起昨天沈知予说"风衣少年有个朋友,在第二册才出场",今天又说去了海边。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回答——沈知予用漫画里的情节告诉他,他还在看,还在翻页,还在往前走。
他回了一句:"那朋友陪他去的吗?"
沈知予秒回:"嗯。一直陪着他。"
陆野看着那行字,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变软了,像一块冰在热水里一点点化开。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的轮廓,想起五楼那扇窗帘后面模糊的影子。高的那个站着,矮的那个走得很慢,在窗台前停了一下。
明天周三。他说请了两天,周三该回来了。
周三陆野到得特别早。推开门时教室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嗡嗡响。他走到窗边,沈知予的桌面还是昨天的样子,课本码在桌角,笔袋开着,拉链口的金属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坐下来,把自己的书包放好,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把沈知予的笔袋拉链拉上了。拉完他又觉得自己多事,正想拉开,后门开了。
沈知予站在门口。
逆着走廊里的光,他的轮廓被日光灯的冷白镀了一圈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发柔顺地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睛往下垂着。他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那条浅浅的痕。
他走到座位边,看了陆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什么,但陆野看见了——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淡青色,比上周更重了一些,像是夜里没有睡好,又像是眼睛下面被什么东西压过。
"早。"沈知予说。声音还是平的。
"……早。"
沈知予坐下来,把课本从桌角挪到中间,翻开。他拿笔时看见笔袋拉链被拉上了,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陆野一眼。
陆野假装在看窗外。"……顺手拉的。"
沈知予没说话。他把拉链拉开,抽出笔,低头写题。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力道也比平时重。陆野侧头看见他在写一道物理题,步骤写得很细,一行接一行,中间没有停顿。
第一节下课,沈知予站起来去卫生间。他经过讲台时跟副班交接了一下班长的工作,声音平稳如常,条理清晰。陆野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看他站在讲台边对副班说话,站姿笔直,手指没有抠任何东西。
但他走回来时,陆野看见他的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知予坐回位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在陆野桌角。里面装着三盒薄荷糖,白色糖纸,新的,封口没撕。旁边还有一小板草莓创可贴,包装完好。
"家里翻到的。"沈知予说,"放这儿了。"
陆野把那三盒糖拿起来,捏了捏。塑料封口的棱角硌着他掌心,他想起沈知予说"家里"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他把糖盒放进自己书包里,跟那半盒吃剩下的放在一起。然后他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爸……"
"没事。"沈知予打断他,笔尖没停,"我就是在家复习了两天。没别的事。"
陆野看着他的侧脸。沈知予写题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背挺直,肩膀放平,握笔的手指稳而有力。但他今天翻页比平时频繁,一道题没做完就翻了,翻了又翻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陆野想了想,从桌肚里掏出那本《星河漫游》第一册——他昨天放学去书店买的,跟沈知予那套一样的版本。他放在自己桌面上翻开,翻到风衣少年独自站在海岸线的那一页,把书往沈知予那边推了推。
沈知予的笔停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站在海边的少年,看了看,又抬头看陆野。
"你也买了?"
"嗯。"陆野把书又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完第三册了跟我说,我看第一册。"
沈知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片被铅笔画出的海浪,线条粗粝但充满力量,风衣少年的围巾被吹得高高扬起,面朝大海的方向,背影很直。
陆野看着沈知予看那页漫画的样子。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他把书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点,翻开扉页,从笔袋里抽出那支新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书推回来。陆野低头看,扉页上多了一行沈知予的笔迹,清瘦工整的——
"第三册第47页,朋友追上他了。"
陆野看着那行字。他把书合上,放进自己书包里。然后他低头继续写题,写了两行又侧头看沈知予——那人已经重新拿起笔了,在物理卷子上写步骤,笔尖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稳了一点。
窗外的日光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桌面照得发亮。沈知予的左手搁在桌面上,离陆野的右手不到一掌的距离。陆野把右手往左边挪了挪,小指外侧碰到了沈知予的指尖。
凉凉的。贴着他就没动。
沈知予写题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他的指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贴着,在日光灯的白光底下,两个手指并排挨着,像两条并行的线,谁也看不出来,但彼此都知道。
那天下午,陆野把沈知予的新创可贴撕开一片,换下了自己手腕上那片翘了边的旧贴。新贴的边角被他按得平平的,但总觉得没有沈知予贴得服帖。
他想了想,把袖子放下来,没让创可贴露在外面。
放学时沈知予先走。他站起来收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笔袋拉上拉链,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条斯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野坐在位子上看他停的那一下。只有两秒,然后沈知予推开门出去了,背影在走廊里被日光灯拉得很长。
陆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新创可贴的边缘有一点点翘,他伸手按了按。然后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星河漫游》第一册,翻到扉页,看着沈知予写的那行字。
"第三册第47页,朋友追上他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走光了,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他才合上书,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
经过窗边时,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他桌上的草稿纸吹起来,飘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看见纸上那行被他默写了八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捡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校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天月亮比昨天圆了,挂在教学楼顶上,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
他想起沈知予说"家里翻到的"时的语气。三盒薄荷糖,一板创可贴,包装完好,不是"翻到"的。是买的。是他偷偷买了,藏在书包里,今天带过来,说是"翻到的"。
陆野低下头,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跨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
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把外套裹紧了些,口袋里装着那本漫画书,书页里夹着一行字,写着风衣少年被他的朋友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