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野到教室时,沈知予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的课本翻开来摊着,笔搁在页边,日光灯照着他低垂的睫毛。陆野从他身后经过时,看见他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漫画——《星河漫游》第一册。
他用课本挡着漫画的封面,低头看得认真,嘴角微微抿着。陆野在他旁边坐下,沈知予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但陆野看见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往后多翻了一页——像是在确认陆野已经坐好了,可以继续看了。
陆野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沈知予桌角。"你的笔。昨天忘带了。"
沈知予看了一眼那支笔,拿起来,拔开笔帽看了看,又合上。他把它放进笔袋里,然后从笔袋里抽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笔,递给陆野。
"这个给你。我多了。"
陆野接过来。笔杆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标签,崭新。他拔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道,出墨顺畅。他把笔放进自己笔袋里,跟那支从沈知予那儿顺来的笔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并肩靠着。
第一节语文课,沈知予把漫画夹在课本里继续看。陆野写了半张卷子,侧头时看见他的睫毛随着翻页微微颤动,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像是在默读台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摊开的漫画页面上,把风衣少年举剑的动作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下课后周凯从前排窜过来,蹲在陆野桌边,压低嗓门:"野哥野哥,你跟沈知予周末出去玩了?"
"谁跟你说的?"
"有人看见你们在河边吃包子,还逛了书店。王鸣他们那边都传开了,说——"周凯做了个手势,手指比划了一下,"说你俩走一块儿,还挺那个的。"
"哪个?"
周凯又比了那个笨拙的爱心。陆野抬脚作势要踹,周凯跳起来躲,嘿嘿笑着跑了。沈知予在旁边把漫画翻过一页,像个没事人一样,但耳朵尖那一小块红已经从发际线底下探出来了。
"他们都知道了?"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陆野侧过头。沈知予的目光还落在漫画上,但没在翻页,那一页他已经停了快一分钟。"嗯,大概知道了。你介意?"
沈知予翻了一页。"不介意。"
他翻完那一页,又补了一句,更轻了:"你介意吗?"
"不介意。"陆野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让他们传去。"
沈知予没再接话。但那天一整节课,他放在桌角的那盒薄荷糖,很自然地往陆野那边推了推。陆野从里面倒出一颗含进嘴里,把糖盒又推了回去。
中午放学时陆野没去食堂,他跟沈知予说了一声,骑车去了修车铺。
铺子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招牌被油污熏得看不清字。老周正躺在车底修一辆踏板摩托,听见脚步声从车底滑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咧嘴笑:"小兔崽子,周末也不来,这会儿跑来了?"
"周叔,借你工具用用。我那辆——"
"后座那辆黑的?早给你调好了。"老周拿油抹布擦了擦手,朝铺子后头努努嘴,"上周你不是说想带人兜风吗,我把链条紧了紧,刹车片也换了新的。"
陆野愣了一下。"我没跟你说要带人——"
"你那天捣鼓那辆旧车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老周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后背,"行了行了,钥匙在抽屉里,自己拿。"
陆野去后头试了试车。那辆黑色的旧摩托,老周给它换了一对新的后视镜,坐垫上垫了块软皮。他跨上去打火,引擎发出低沉顺畅的嗡鸣,比他预想的好得多。他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在修车铺的油泥味和金属屑味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钥匙,嘴角压了又压。
回学校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经过河边。午后的阳光把河面照得发白,柳枝一动不动地垂着,像一排绿色的帘子。他想起昨天沈知予坐在长椅上的样子,想起他把漫画书抱在胸前的样子,想起他看河面时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掏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新消息,但他点开沈知予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
"摩托调好了。"
沈知予秒回:"嗯。周末?"
"周末。天气预报说晴。"
那边顿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陆野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打着火,沿着河边往学校的方向骑。风灌进领口,带着河水的潮气和九月底开始转凉的秋意。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知予写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他写两行就停一下,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目光落在草稿纸上但没聚焦。陆野侧头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沈知予摇了摇头,但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野没再追问,但他从沈知予的笔袋里抽出那支新笔,在自己桌面上写了一张便利贴,推过去。淡蓝色的,边角印着那只蠢蠢的卡通猫。
"累了就趴一会儿。我看着。"
沈知予看了那张便利贴,又侧过头来看陆野。他的目光在陆野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把便利贴收进了校服左边口袋里。
那天快放学时,周凯从外面跑回来,脸色有点怪。他走到陆野桌边弯下腰,声音压到最低:"野哥,刚才我在走廊碰见沈知予他爸了。"
陆野的笔停了。"他爸来学校了?"
"嗯,在办公室跟老郑说话呢。好像是在问上次竞赛模拟的成绩,还有什么'跟同学交往过密'的问题——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一耳朵。"周凯挠了挠头,"就是路过,没听全,可能也不是那个意思。"
陆野侧头看了沈知予一眼。沈知予还在写题,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僵住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
"没事。"陆野说。他这话是对着沈知予说的。
沈知予没抬头。但那个洇出来的黑点旁边,被他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把墨点圈在里面,像一颗被关起来的星星。
放学前沈知予先走了。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背带甩上肩膀时,陆野看见他虎口贴了新的创可贴——不是草莓的,是肉色的,普通的医用胶布,边缘被他贴得一丝不苟。
"明天见。"沈知予说。
陆野坐在位子上,看着他走到后门口的背影。沈知予的背还是笔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陆野看见他把那叠《星河漫游》从窗台上拿走了,塞进书包最里层。
门合上了。
教室里只剩陆野一个人。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九月底的黄昏来得快,光线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打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野坐在位子上没动,手指在沈知予新给他的那支笔的笔杆上来回摩挲。
他想起刚才周凯说的"交往过密"。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一起吃面、买书、在河边走一走,就算过密了。那如果沈知予他爸知道了更多——知道了河边的长椅和并排的影子,知道了那通四小时的电话,知道了陆野站在人家楼下仰头听——
陆野把笔攥紧了。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很利索。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日光灯嗡嗡地响,把整条走廊照得白惨惨的。他下楼时脚步很快,快到校门口时他往右边那条路上看了一眼——沈知予消失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校门外面灌进来,带了点凉意。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低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写物理题写到十一点。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自己找的练习册。写着写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沈知予那件外套还挂在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他想了想,拿过来穿上,袖口短了一截,卡在小臂中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旧伤。草莓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一片——自己换的,贴得不太平整,边角有一小块翘起来。他伸手按平了,继续做题。
手机亮了一下。他划开,是沈知予的消息。
"今天跟我爸说了。成绩的事。还有——你的事。"
陆野盯着屏幕,心跳一下子提上来了。他打字:"然后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一条:"他说考试之前不能分心。其他没说什么。"
陆野看着"其他没说什么"五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你还好吗?"
"还好。"沈知予回,"我在看漫画。第一册。"
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风衣少年有个朋友,在第二册才出场。"
陆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不知道风衣少年的朋友是谁,但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下周末带你去修车铺。老周养了条狗,挺大的,但不咬人。"
沈知予回了一个"嗯"。然后又追了一个句号。
陆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裹着沈知予那件短了一截的外套,靠在校服领口残留的最后一点洗衣粉味里,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起沈知予坐在长椅上的样子,太阳照着他的侧脸,他把漫画书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封面上,眼睛弯了一下。
就一下。
陆野在黑夜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他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了,才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