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在河弯处,一棵老柳树底下,椅面被经年的风和人磨得发亮。陆野先坐下去,往左边挪了挪,给沈知予腾出地方。沈知予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柳枝垂下来,在两人头顶晃荡。河面上偶尔有游船慢吞吞地划过,马达的声音被水流稀释得模糊而遥远。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把河面晒出粼粼的光斑,晃得人眯眼。
陆野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椅面有点潮,早上露水还没干透。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坐姿松动了一点,背微微靠到了椅背上。
陆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盒牛奶,冰已经化了大半,瓶身只余一点凉意。他拧开盖子递过去,沈知予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来,陆野就着同一瓶也喝了一口。瓶口沾着沈知予嘴唇的温度,凉里带一点回温的软。
"你平时周末做什么?"沈知予忽然问。
陆野愣了一下。同样的问题,他一个小时前刚问过沈知予。现在沈知予又原样抛回给他。
"打球。睡觉。偶尔骑车乱转。"陆野想了想,"有时候去修车铺帮我叔搭把手——我认识一个开修车铺的,跟了我爸很多年的老伙计,他那儿有辆旧摩托,我没事就捣鼓捣鼓。"
"你会修摩托?"
"会一点。换机油、调链条、补胎,大修不行。"陆野把空牛奶瓶捏扁了,在手心转了两圈,"你想骑吗?下回带你去兜风。"
沈知予侧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河面上那种。"……骑摩托?"
"嗯。我叔那辆是旧的,不过能跑。你要怕的话就开慢点。"
"我不怕。"沈知予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嗯"的时候一样,但陆野听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那就说好了。"陆野把捏扁的牛奶瓶揣回口袋里,"下周末,天气好的话。"
沈知予没接话。但他把目光从陆野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在河面上。陆野看见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比水面上的波纹还淡,但陆野看见了。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有只橘猫从柳树根底下钻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两眼,慢慢踱到沈知予脚边,拿尾巴扫了扫他的鞋面。沈知予低头看它,手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
猫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他。
陆野从口袋里翻了翻,翻出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早上买包子时顺手带的。他撕开包装递过去,沈知予掰了一小块放在脚边的地上。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跑远了。
"它叫什么?"沈知予问。
"不知道。野猫,经常在这一带转。我上次在这儿碰见它,它尾巴上沾了沥青,我帮它弄掉了。"陆野想起来什么,顿了顿,"我手腕上那道旧伤,就是救猫弄的。它被碎玻璃划了脚,我抱它出来的时候自己也蹭了一下。"
沈知予低头看向他的左手。陆野很自然地伸出手腕,把袖子往上撩了一截,露出那道浅淡的旧伤。日光底下它泛着一点白,边缘比周围皮肤浅一个色号,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干涸之后留下的河床。
沈知予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在伤疤上方悬了一瞬,没有落下去。但他的目光从伤疤移到陆野脸上,那里面有某种安静的东西,像河底沉着的石头,不动,但很稳。
"还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阴雨天会有点胀,别的没事。"
沈知予收回手,点了点头。他把手心摊开放在膝盖上,指尖朝下,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那只猫后来呢?"他问。
"养了两个月。后来有一天跑了,再没回来。"陆野的声音放轻了,"我爸不在家,我没养明白。它可能觉得跟着我吃不饱,就跑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味。沈知予偏过头看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不是你的错。"
陆野转过头。沈知予的目光很静,水一样落在他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你的错。"沈知予又说了一遍,"那只猫走了,不是因为你养不好它。"
陆野的喉咙堵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把视线挪回河面上,抬起手揉了揉后颈。他的手指在后颈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你饿不饿?"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前面有家面馆,挺好吃的。我请你。"
沈知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陆野垫在椅面上的外套捞起来抖了抖,递给他。陆野接过去往肩上一搭,两个人重新沿着步道往回走。
面馆在河边一条横街上,门口支着遮阳棚,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老板姓刘,五十来岁,跟陆野熟,看见他来就招手:"小陆!带同学来了?"
"刘叔,两碗红烧牛肉面,一碗多加辣。"
"好嘞!"刘叔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又笑眯眯地看着沈知予,"这同学面生啊,头一回来吧?坐坐坐,面马上好。"
沈知予点了点头,在塑料桌前坐下来。椅子矮,他坐下之后膝盖几乎顶到桌沿。陆野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从竹筒里抽出来,一双递过去,一双自己攥着。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汤面浮着一层红亮的油花,牛肉切得大块,葱花撒得满当。沈知予低头夹了一筷子,吸进去时被辣得呛了一下,偏过头捂嘴咳了一声,耳朵尖又红了。
陆野愣了一下,赶紧把桌上的醋瓶推过去:"你吃不了辣?"
"……还行。"沈知予往碗里倒了点醋,搅了搅,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好一些了。他吃面很安静,筷子夹着面条慢慢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不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野低头吃自己的那碗。他吃相跟沈知予完全反过来,呼噜呼噜地吸,筷子翻得快,汤溅了两滴在桌面上。他拿纸巾擦了,抬头时看见沈知予正在看他。
"怎么了?"
"你平时吃饭也这样?"
陆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面,又抬头看沈知予:"太快了?"
"……没。"沈知予垂下眼,又夹了一筷子面,"就是……挺香的。看你吃觉得挺香的。"
陆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吃慢了半拍,嘴里的面嚼得认真了些。
吃完面,刘叔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小陆难得带同学来,这顿叔请!下回来再给。"
陆野争了两句没争过,只好把钱包收回去。走的时候他趁刘叔转身收拾碗筷,偷偷把一张五十的压在醋瓶底下。沈知予看见了,没说什么,出门之后才偏过头看他一眼。
"压了多少钱?"
"没多少。"
"五十?"
陆野摸了摸鼻子。"刘叔不容易,他老婆生病了,他一个人看店。哪能真让人白请。"
沈知予没再接话。但他走路的时候往陆野那边靠了一点点,近到胳膊偶尔会擦到一起的距离。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把影子拉得比中午更长。
走了一小段路,沈知予忽然在一个店门口停了下来。
陆野跟着停了,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家小书店,门口支着打折的牌子,"旧书五折,漫画三折"。橱窗里堆着一摞一摞的旧漫画书,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有的书脊都裂了。
沈知予站在橱窗前没动。陆野走近了,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橱窗第二层靠左的位置放着一套封面泛白的漫画,画风是很老的那种,线条粗粝,主角是个穿风衣的少年。
陆野弯腰凑近看了看书名,《星河漫游》。他没听说过,但沈知予的目光钉在上面,像被钉子钉住了。
他推门进去,把沈知予留在外面。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陆野走到橱窗后面,把那套《星河漫游》拿下来翻了翻,一共六本,品相一般,有些页角卷了,但没有缺页。
他抱着六本书走到柜台前:"老板,这套多少钱?"
老板瞄了一眼:"这套?标价是四十八。你想要的话四十拿走。"
陆野掏出钱包,从里面数了两张二十。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推门出去时,沈知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换了个姿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出来。
陆野把六本书递过去。
沈知予低头看着那叠书。封面上的风衣少年在夕阳里被镀成暖黄色,他伸手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了陆野的手指。
"……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塞着漫画。"陆野把书放进他怀里,退后一步,手插回口袋,"你上次课间偷偷看的那本,被语文课代表收走了。我看见封面是这个画风。"
沈知予把书抱在胸前。六本书摞起来有点厚,他的下巴搁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弯得很轻,但陆野看见了。
沈知予笑起来的样子跟河面上的反光一样,一闪就没了,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陆野别过头看着马路对面,耳朵尖烫得厉害。
"走吧,送你回去。"陆野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换了个位置。陆野走在靠近马路那一侧,沈知予走在里侧,怀里抱着那叠漫画书,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点。陆野注意到了,但他没说。
走到沈知予家楼下时,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把整栋楼的墙面都映得暖融融的。栀子花丛在夕阳里投出斜斜的影子,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掉下来。
沈知予在单元门口站定了。他转过身,怀里还抱着那叠书。
"陆野。"
"嗯?"
"今天——"沈知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他找了一会儿,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陆野摆了摆手,想说"不用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跟沈知予平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在一起,夕阳把沈知予的眼镜片映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下周,"陆野说,"摩托。说好的。"
沈知予看着他。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连瞳孔都透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点了下头。
"嗯。下周。"
然后他转身进了单元门。陆野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往上,一层,两层,三层。到五楼的时候停了,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合上了。
陆野仰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没有拉,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到窗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开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叠漫画书,被整整齐齐地靠在窗玻璃上,封面上的风衣少年面向街道,像是在目送谁离开。
陆野低下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半盒薄荷糖,两片草莓创可贴,和早晨出门前揣上的一支笔——沈知予的笔,昨天忘在他书包里的,今天出门时他想了想揣上了,一直没机会还。
他掏出那支笔看了看,黑色签字笔,笔杆上贴着一个小小的白色标签,写着沈知予的名字。他把笔帽拔开又合上,然后收进口袋。
明天早自习再还他。
陆野转身往回走。夕阳跟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墨色,一路铺在灰色的路面上。河边的柳枝在他经过时拂过肩膀,他抬手拨了一下,脚步没停。
口袋里两支笔贴在一起,被他的体温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