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沉重的喘气从胸腔挤出,体内那点余温跟着呼出的气体一齐散在寒冬腊月里,视线也随着消失的温度没入黑暗……
……
再睁开眼,二娃是在一个温暖陌生的房间,眼前的房梁有些年头,已经泛起斑驳纹路,四周的空气弥散各种草药气息,衬得整个房间沉闷低压。
这里是……药房?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昏倒在了大街上。
二娃转动眼球探查四周,视线从房梁移到床边,最后落到不远处捡药的大夫身上。
这人姓杨,是村里唯一一位医者,年纪已过花甲,无妻无子,身边只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学徒。
二娃的目光从杨老身上移开,移到那个蹲在他身旁玩拨浪鼓的青年人身上,明明快到而立之年的人,心智却同三四岁孩童……
回过头看向天花板,二娃闭了闭眼,那些血腥画面再次充斥大脑,挥之不去。若没有那场事故,若他没有看到那样的场景,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师。
调整心情后,二娃再次睁开眼,撑着身子起身,虽不知自己是怎么进医馆,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杨氏医庐”四个字。
想来是杨老于心不忍救了他一命。
“醒了?”起身的动静吵到那边的人,杨大夫只瞧了眼就继续手里活计,“醒了就赶紧走,别脏了我的榻子。”
“嗯……谢谢。”
二娃简单道了句谢,再没说什么,起身拿过榻边的外衣,从里夹层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两粒吃下,然后套上外衣穿上鞋便要离开。可就在他要起身之际,一阵急急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到来的还有一张粗糙骨节的手,将他摁回榻上:“给我坐好!”
二娃抬头看着按住自己的杨老,眼里有些茫然,发觉此刻那张苍颜浮现愠怒,对于他的做法十分不满。
“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还乱动?等喝了那碗药再走。”杨老收回手擦了擦,眼里闪过一丝烦躁,“就算要死也别死我这儿,下次挑个远点的地方,别倒我家门前,晦气!”
杨老自从知道他徒弟的疯病与自己有关便不待见自己,可他昨夜还愿救治自己,不然,大可以放任自己在外冻死,不必理会一个被全村唾弃之人。
二娃没有吭声,只低头摸搓手里的瓶子,他没有资格与人对呛,更何况他对不起杨老,现在还受了他的救命之恩。
“那东西,”屋里安静一瞬,再次听到杨老沧桑的声音,“你若想活久一点,就别吃了。”言罢,便转身离开里间,到堂室去了。
“……”二娃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沉默不语,这玩意要命他又不是不知道,但除了这丹药他也没有别的了,要知道,心脏疼起来是真的要命,这东西好歹还能缓和一阵,总比生疼死的好。
又坐了会儿,等到药力起了作用,力气再次回笼,二娃收了药瓶,整理衣襟,不等杨老回来,自行离开了医馆。
刚跨出医馆前门,一阵寒风吹过,冻得人瑟瑟发抖。昨夜下的雪,今早便开始消了,雪融化的同时带走空气里的余温,临近午时也寒冷至极,二娃下意识收紧领口,哈口气搓搓有些僵的手,朝修缮地走去。
托了杨老的福,早早差人告知监工他要在医馆帮工,也算给了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偷懒,允许自己不必如此着急。
不过,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事端,二娃休息后还是打算直接过去,不然,若今日懈怠了,明日……
二娃摇了摇头,将脑中那画面摇散,不再想这事,只加快脚步赶去。
路过长街时,迎面走来一人,不用多细致辨认二娃也知来者是谁,人刚走进二娃便从染云身旁擦身而过。
“二兄莫走,”染云拉住他,“请听我一言。”
二娃没有看他,叹道:“若还是那些话,就不必再谈。”
“二兄,五兄他们让我带话,他们要回葫芦山了。”
“……”眼睑微微一颤,二娃脸上却无什么波动,说话的声色也极其平稳,“挺好,走了也好,留在这里不过是浪费光阴,那染云兄替我向他们作别。”挣开染云的手,二娃深吸一气再沉沉吐出:“恕不远送。”
“二兄,”染云叫住了他,“五兄说,临走前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可否答应?”
二娃没有立即回话,但心里也明白,五娃想要见他,左不过是担心他伤势未愈,一直避开难保他们不会用别的方式知道,回魂丹的药力能让他坚持一段时间,再运功调整内息,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不如先见面让他放心,这样他们也好安心离开,省得再因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想通后,二娃才松了口:“只见他一人。”
“真的?”
听了染云带回来的消息,大伙顿时松了一口气,虽说二娃只愿见他们中的一人,但这也是一好兆头,至少他愿意退一步,不再那么强硬,只要慢慢来,想必终有一日二娃会再次接受他们。
“多谢染云兄弟!”三娃上前抱拳道谢:“多亏有你帮忙,不然二哥还不愿见我们。”
染云连忙回礼:“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只是传个话,一切还是二兄自己愿意想清。”抬眼看向五娃,染云问道:“五兄,我们何时出发?”
五娃早已收拾好行李,就等这一句话,立马挂上药箱,迫不及待:“现在就出发!”
……
“你们……”二娃看着突现在眼前的二人,真是为他们的速度为之惊叹,“来得真快……”前一秒刚答应见面,下一秒就见着了。
算了,最后一面见了往后也不必再留恋。
“二哥,你还好吗?”五娃目光在二娃的脸色、身形上停留,做一个初步判断。
二娃也不心虚,坦然处之,随他盯着看,甚至有心调侃道:“嗯,吃得好睡得好,跟在家一样。”
五娃却不听二娃那些胡诌,只观察二娃的面色,虽有些憔悴,但气色不虚、神态精神,不似重症之象,不过外在终究会骗人,到底怎样还得探一下内息,这样五娃才确定二娃是否真的康复,那个女人真的按她所说的救下了二娃?
“二哥——”
五娃正要说什么,二娃已经很自觉地抬起自己的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二娃说道:“你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事?”
倒也没错,见二娃愿意配合,五娃也不多说什么,伸手搭其腕间,指腹按压经脉感受脉动。脉象偏细弱,但节律匀整,无弦数、结代之象,多是劳倦耗伤气血,未见实邪痼疾之脉。
没有问题,或者说,问题不大,二娃待在村里,多数杂役苦事都交给他,脉象偏弱倒也合常理。
二娃收回手放下衣袖,道:“放心了?”
五娃点点头,也不知是放心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既如此,面也见了,脉也没问题,可以走了?”
“那怎么成,”五娃翻找药箱,从里拿出一包草药交给二娃,“二哥,你近日劳累过多,脉象细弱,稍调理就好,这包药你拿回去煎了喝了,多注意休息。”
二娃看着五娃递来的药包,本想直接拒绝,但转念想到回绝后又是一通劝解,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也就收下做做样子。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二娃收下药包,这着实出乎五娃意料,又想起什么,五娃贴近二娃耳边悄摸出损招,低声道,“二哥,虽然契约上这么说,但你也别太死脑筋,好歹注意自己的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
不给二娃回话的空间,五娃继续絮絮叨叨:“虽说二哥也不是常人,那点活计倒也不是什么事,但七道雷也是实实在在劈在身上,怎么也得好好养一段时间……”
五娃仍在碎碎念,二娃已没再听他的嘱咐,目光已经开始从五娃身上游离到别处,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五弟这般唠叨?
二娃的视线四处偏移,看天看树看房屋,又在忽然的一瞬间定格,落在五娃身后,突然发问:“就你一人来?”
“嗯,不是二哥说只见我一人吗?”五娃顿了顿回复道,可回复的语气怎么茶里茶气、委委屈屈的,“怎么,只有我来,二哥不高兴了?”
“这样啊,”二娃了然点点头,视线依旧放在不远处的房屋后面,故作犹疑,“那那边偷偷摸摸的家伙是谁?”视线落回五娃身上,二娃好奇道,“难不成是哪儿跟过来的游魂?”
五娃被二娃看得心虚,撇开眼神:“难说。”
二娃也不急着揭穿他,只好心提醒道:“哦,那你回去时可得小心一些,别被他俩勾走了,他俩可是出了名的淘气鬼。”
自知瞒不下去,五娃转过身对那边那俩小子喊道:“六弟,七弟,出来吧,二哥发现你俩了。”
“……”一片沉默过后,一蓝一紫两个身影这才现身,由于太快被看穿,二人皆有些窘迫,尴尬地立在原地,讪讪笑道:“二哥,好巧啊……”
二娃没接这话,话犹没入沉寂,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见势头不对,染云很警觉地把紧腰间佩剑,左右相看默默退场:“既然见了面,各位就好好聊聊吧,在下想起还有事未处理,先告辞!”说完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不是说了只见他一人吗,”二娃眉间微紧,扫了眼六娃七娃,显然对于他们的突然造访倍感不满,“你们来做什么?”
五娃见气氛不对,试图打圆场,谁知六娃先做出反应,一个大冲刺到二娃身前就要抱住他,却不想再次被二娃避开。
六娃也不泄气,再次伸出手搭在二娃肩上,委屈巴巴道:“我想二哥了嘛,二哥这么久不见我们,难道不想我们?”
“不想。”二娃毫不留情道,顺便拍掉六娃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六娃:……默默碎掉了😭“可我想二哥啊,二哥不能因为自己不想我就不允许我想你,不然就太霸道了。”
“二哥本来就霸道,”七娃也凑上来搭腔,“不让我们见你,还不让我们找你,现在连想也不让想,二哥太不讲理了。”
六娃猛猛点头表示认同:“就是说。”
“真有意思,”二娃冷笑道,说出的话自带尖刺,“我求你们来见我?要嫌我事多你们可以早些离开,我拦你们了?”
“二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七娃紧急公关解释,“我们好久没见二哥了,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五哥要来见你,我们实在等不及所以缠着五哥跟过来,二哥,你别生气好不好……”
一双紫眸泪眼朦胧,饶是心硬如二娃也不由软下性子,语气放缓许多:“行了,看也看过了,可以走了?”
“欸——?”六娃表示不可以,“我们才刚见面,二哥就急着赶我们走,这怎么可以?”
二娃明了地点了点头,也不和他们过多纠缠,拨开挡在身前的二人:“行,你们留下,我走行了吧。”
见二娃要离开,六娃赶紧拦他:“好了好了,二哥,我们走就是了。”真是的,这个二哥真是软硬不吃。
不过,在离开前,六娃还有东西要交给二娃,用肩膀碰了碰七娃的肩头,示意道:“七弟,把我们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吧。”
“嗯!”七娃点头应道,旋即指示宝葫芦将一物品吐出,一包纸扎食盒落在七娃手中,六娃紧接着解开纸包,几块桃花样式的糖糕叠在一起,一股清香随即扑面而来。
是……
“是大哥做的透花糍,二哥,你尝尝,”七娃将糕点举了举与二娃视线平齐,“留着当夜宵吃。”
瞧着七娃递来的糕点,二娃撇开眼道:“不用,我不——唔?!”
话未完,二娃的嘴就被透花糍堵住了,软糯的面皮很轻松就咬了下来,里面的馅顺着破口的面皮溜进嘴里,豆沙的甜蜜混着桃花的清香在味蕾里炸开,一时间将周身的苦闷消减不少。
“好吃吧,二哥?”七娃收回手,歪着头看二娃,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没有人能拒绝大哥的美食诱惑,二哥也不行。😏
“还…还行……”二娃伸手接过那块透花糍,慢慢咀嚼。好甜,甜到让人不知所措。
“那这些都是二哥的。”六娃将剩余的糕点粗略包起来,塞进二娃手里,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拉着五娃和七娃一路小跑着离开。
“二哥,”在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前,二娃听到五娃的声音自远处而来,“照顾好自己!”
嗯……
望着前方已消失不见的身影,二娃又咬了一口透花糍,甜蜜顺着喉间蔓延至心间,那些道不出的苦涩被冲淡,只留有清甜的余味。
低头看着手中的糖糕,余热透过油纸温暖掌心,刚出炉的热气还未消,蒸得人脸暖烘烘的。
或许今天,可以放松一——
“哟,小神仙~今儿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这声挑逗到达的同时,一只手臂跟着搭在二娃左肩上,二娃的身体下意识一颤,捏着透花糍的力道大了几分,紧接着,一张满是杂乱黑线的人脸看了过来,嬉笑着伸出手从二娃手中拿了一块,“哟,偷吃呢在?太不厚道了,小神仙,怎么背着大家偷食呢?”
“就是,别太小气,咱们就尝一块。”另一侧也来了一人,很是自来熟地拿走另一块,边吃边评价,“嗯~味道真不错,好熟悉啊,在哪里尝过呢?”灵光一闪,那人想起来了,歪头看向二娃,脸上布满杂糅线团,“你哥做的吧?去年我也尝过,当时还说带给我爹娘尝尝,毕竟他们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那人抬手拍了拍二娃肩膀,笑容挂在脸上,眼神却淬了毒,“当时还是你陪我去祭奠他俩,真的是谢谢你了,小神仙。”
“你们在吃什么?”又一人走至身前,脸上满是故障雪花,看不清表情,在瞧见二娃手中的糕点时惊讶一叹,“那什么糍耙嘛?我可以尝尝吗?不多吃,就一块,小神仙不会介意吧?”那人也不等二娃回应,已经伸出了手,在即将碰到糕点时,一不小心打翻了整包透花糍,吓得那人惊叫一声,赶忙蹲下身收拾狼藉,“啊,抱歉哈,不小心手滑了,小神仙不会生气吧?”身前人倏地抬头,满目故障的脸此时只剩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二娃:
“我说,我爹娘死的时候可还饿着肚子,你这家伙怎么还吃得下去?”
低语在耳边不停回荡,一遍又一遍:
“快点下去给他们陪葬啊”
『快点下去给他们陪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