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真拿自己当神仙供着?”
“还敢旷工,胆子肥了。”
“喂,起来,别装死!”
“起来干活!”
“……”
谩骂声忽近忽远,在某一刻突然停了,然后,又在某一刻咆哮贯耳,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再次停摆……循环往复……
等到那些声音、那些人消失不见,二娃的意识才再次恢复,眼前再度清明。
二娃在地上坐了好一阵才起身,整理好衣服、理好头发走出这间破旧老屋。
二娃抬头望天,发现黑幕快要压下来,天要黑了,此时寒风大作,吹来零星雪点,激得二娃打了个寒颤,将衣服拢紧。
“嘶……”
不小心碰到手腕处的伤,二娃疼得吃痛出声,绕起衣袖查看,青紫淤裹了一圈,看起来骇人极了,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好在没伤在脸上,用袖子一遮什么也看不见,好在他们不知道,不然……
念头一过,二娃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自己在想什么呢?他们已经回葫芦山了,上次已经是最后一面,他们已经离开了,再见面……就是一万年……
不,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吧……
……欸?
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面前这三个和他大哥三弟四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
“二哥,村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三娃直接凑上前来,正想好好检查一番,二娃侧身避开他的动作,转移话题:“你们来做什么?”
“来见你最后一面。”四娃义正言辞道。
?这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二娃为之疑惑:“那上次是?”
三娃紧接着给出极其合理又无法辩驳的理由:“上次是五弟他们的最后一面,这次是我们三个的,好歹兄弟一场,二哥也要做到人人有份嘛。”
这……这理由听得二娃想笑,这是组团参观来了?还人人有份。
“见到了,可以走了?”
懒得和他们多说什么,二娃绕过三人就要离开,却被三娃接下来的话拦在原地:“二哥你不能这么偏心。”
“偏心?”他偏心什么了?
三娃继续胡搅蛮缠:“你不能只和五弟他们说话,不和我们三个聊,这不公平,你得雨、露、均、沾。”
“乱说什么。”二娃感觉今日的三娃有些不正常。
“我没乱说,二哥,你不能因为六弟七弟比我们会撒娇就只理他们不搭理我们……”说着,三娃拉过二娃的手,竟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盯着二娃,捏着嗓子道,“二哥不愿见我们,我们又想二哥想得紧,最后一面若还不来见一见,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双金眸蓄着泪,婆娑朦胧,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二娃收回刚才的话,他三弟不是有些不正常,是非常不正常!“三弟你…中邪了?”二娃抽回手,浑身寒毛直立,他实在不习惯三娃突然这副模样,难说不是被什么上身了。
“二哥你还认我是三弟?那些绝情绝义的话不作数了?”三娃压根不在意二娃说他中邪之事,只听到他二哥又叫他“三弟”了,喜上眉梢,连带人也恢复正常,“只要二哥还愿意认我,那我这邪病就好了。”
“……”二娃发现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自家三弟整无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对上这无厘头对话,只把话题引回最开始的拒绝,“现在见也见了,聊也聊了,可以走了?”
“那不行,”四娃拦住二娃的去路,接着胡搅蛮缠,“二哥你现在只和三哥说了话,还没同我说,要雨、露、均、沾。”
四娃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听得二娃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夺了舍,居然学着六娃一样“不讲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二娃的冷漠不减半分,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你们要离开就赶紧离开,别来碍我的眼。”二娃扫了眼四娃,眼神里带着半分疏离与轻蔑,“还是说你们喜欢作践自己,上赶着讨人嫌,习惯热脸贴冷人屁股?”
“你!”四娃被二娃气到,他怎可这般扭曲他们的真心,怒极反笑、频频点头道,“行,我就作践我自己,来讨你嫌来了,怎么,村子是你开的?还不许我来?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今儿我还就不走了,就留这儿碍你的眼。”
“那四公子当真好雅兴,”二娃冷斥一声,话里话外裹着尖刺,没留任何情面,“大雪天在这儿当冰雕杵,让在下佩服。”
“你——!”
“二弟,四弟,别吵了。”大娃出言打断二人。这两人,一个倔脾气,一个脾气倔,两个犟种对一块儿,好好的见面就变成一对一的掰扯,谁也不让谁。
大娃拍了拍四娃的肩头让他消一消气,看向二娃说道:“二弟,我们是来见你最后一面,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如果你过得还好,我们就放心了,过两日就回葫芦山。”
二娃听了这话,全身竖起的防御卸下几分,语气放软了些:“我过得很好,乡亲虽不待见我,但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吃的住的不会少我,你们放心吧。”
“真的?”
“嗯。”
顿了顿,大娃接着问道:“你现在还住在之前的房子里?”
这问题一出,二娃就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问他住处来了。
二娃想了想,坦白道:“没有,真相揭穿后村长就将那房子收了回去,我现在和染云兄住在一起。”
……
“三兄?”染云刚出院子就看到突然造访的三人,眼里一片惊讶,“你们怎么来了?”视线往三人身后移动,瞧见了二娃,迟疑一瞬,反应道:“二兄,你回来了。”
二娃点头应道,从三人身旁走过进到院子,说了句我去洗把脸就往着后院水井走去。三娃见二娃走远,走至染云身前问道:“染云兄弟,二哥当真和你住一起?”
“当然,二兄和在下同住有一段时间了。”染云领着三人进屋,分别给他们倒了杯热茶,拿出柜里甜食,热情招待他们,“厨房里热了饭菜,各位顺便留下吃顿便饭吧。”
大娃抬手回绝了染云的好意,只道一会儿就离开就不留下打扰,目光却环视整间屋子,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住两人也算得拥挤,冒昧问道:“染云兄弟,二弟平时晚上睡哪里?”
“二兄和我睡一间房,”染云回答道,“不过我屋子太小,总有一人需要打地铺,二兄又不肯睡床,所以……”说到这里,染云声儿也低了些,但大娃他们也能理解,甚至是感激,二娃如今在村中的身份可以说是众矢之的,而此时染云还愿意收留他,给他一席之地,让他不至于在外挨饿受冻,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又同染云聊了好些,见天色已晚,雪下得大了,大娃一行人也不再多留,作揖告别:“染云兄弟,舍弟承蒙照顾,若来日有何需要,尽管开口。”微微鞠躬道谢,大娃带着三娃和四娃离开此地。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直到另一声轻细话语打破静谧:“他们……走了?”
“刚走,二兄你饿了没,要——”刚回头,染云就被二娃的模样吓了一跳,此刻二娃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额间冷汗直留,双手紧紧按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身子靠在门边才得以找到支撑。
“二兄!”染云赶紧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怎么又发病了?”
“不碍事……刚吃了药,缓一阵就好……”二娃借着力坐到桌边,急促地吸气换气,迫使大脑赶快恢复清明。等好一会儿,急喘的呼吸声才慢下来,二娃再次起身准备朝屋外走,染云见了赶忙拦他:“二兄,今晚就歇这儿吧。”
“不用了……”二娃回绝道,“今日多谢染云兄帮忙……二某不胜感激,若来日……”二娃的声音忽地停下,胸膛里那急躁的心跳在不停地提醒他,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还做什么承诺?二娃失笑道,“算了……染云兄也早些离开吧……”
此时,风雪作大,夹杂冰凉的水渍,二娃冒着雨雪离开这里。
……
“呼————”
寒风刮过整个村子,到处都冷得颤人,尤其在夜半之时,更是冻得人瑟瑟发抖,步履维艰。
裹紧衣服,二娃抵着寒风独行,朝自己真正的住处走去,一步一步地走,一踏一踏地踩在雪地上。
这条路,他走了一个月,本该熟悉才对,但今夜,这条路出奇的远,脚下的步子比以往都要沉,走路都要多耗费几分力气;胸腔,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呼进的冷空气划拉刺骨,冻得心肺一颤一颤地疼。
“……哈……”
呼吸有些不规律了,双腿也开始发软。
“呼————!”
又一阵寒风吹过,二娃站在原地等着这阵强风过境,等到夜风小了许多,才继续往前走着。
二娃看向前路,看见一间小小的、随风飘摇的屋子。但说是屋子,不过是间牛棚搭了几块挡风板子,风一吹,就能听到屋子晃晃悠悠地发出“吱呀吱呀”声。
马上要到了,至少不能倒在外面,否则,一定会被冻死的。
这么想着,二娃迈的步子大了些,速度也快了,在下一阵寒风来临之时躲进屋子。
“呼……哈……”
刚进屋子,一口冷气钻进心肺,引得心口隐隐作痛,二娃一手扶着墙,一手搭在心间,指腹用力往下一压,低低喘了喘,等到胸腔那股的闷疼散了些,身子也回了力气,二娃才移步到桌前,点上油灯,这间漆黑屋子才有了点光。
二娃撑着桌角坐下,手下意识抓了抓身前的衣料,又松了手轻揉了揉心口,慢慢缓气,等疼痛散去。
明明是大冬天,吹了一路的风,回到屋子倒起了一身冷汗,汗打湿衣背,风稍稍一吹就凉。
“……呃!”
心脏忽地一缩,二娃身子跟着一紧,身子前弓喘着粗气,试将那股闷胀吐出。
缓慢移动视线,他想分散一些注意力在外界,最后目光落在床脚的空药瓶上,目光松松散散、聚不上焦。近些日子,身体的耐药性越来越高,用药量也越来越大……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二娃吸了口气,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看来明日得想办法要来新的煤油,不然,往后他都得在暗夜里过日子。
歇了好一阵,等到冷汗不再起,身体感觉好些了,二娃才准备起身。
“咚!”
二娃刚一起身,心脏似炸开一般猛然一跳,那只覆在胸口的手骤然一紧,往外扯住胸前衣领,又往里重重一摁,试图压住胸腔那颗毫无节律的心脏,眉心因剧烈疼痛收拢挤在一起,脸色登时一白,呼吸急促,冷汗再次席卷全身,顺着额间淌下来。
又来了,今日第二次急性发作,心脏又躁动狂跳起来,跳得又急又猛,一张一闭都像被揪过的疼,疼得人眼前发黑、脑子发紧。
在痛觉占领大脑之前,二娃忍着剧痛从腰间取出一只药瓶,颤着手拔掉瓶塞,倒出三粒回魂丹,含进嘴里,干咽下去,等着药效发作。
大概,半盏茶时间。
可今日,这药效来得出奇地慢,半刻钟过去仍不见有效,胸口堵着的那团浊气一直不上不下,低缓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越急越喘、越喘越疼,最后,喘气变成轻咳,轻咳渐渐转为急咳,急咳又演变为肺咳,整个身体都跟着咳喘颤动起来,整颗心脏都被咳嗽拉扯得如撕裂般的疼。
“咳!咳咳咳!”
身体像被人从前一拽,前往一躬,疼得直不起来,好在左臂死死撑着桌面才没直接倒下,可也没有多余力气直起身,整个身子向前弓着,似从胸腔里挤出咳喘: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一阵接一阵,最后连成片,化成刀子在心肺上狠狠一划,那团郁结的浊气重压像膨胀的棉花一样将胸腔死死堵住,吸进的气体进到一半就停止了,怎么也进不到肺里,气息开始只出不进,急咳瞬间转成急喘,窒息感扑面而来。
“咚!”
手握成拳,二娃猛地往心口上一捶,闷响在胸前一震,震得那团浊气重压散了些,那阵涨疼缓了些。
“咚!”
又是一捶,二娃能明显感觉到肋骨震了震,外部的震痛压过了内部的撕裂,竟然带来了半分解脱。
“咚!”
“噗!”
将那股浊气打散同时,那口淤积在体内的瘀血跟着喷了出来,暗红、粘稠、带着铁腥味。
身体一瞬间通了,气息也能进去了,可是,通的那一刻,身体所有的力气也跟着干了,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时间到了还是风来了,眼前油灯灭掉的同时视线彻底黑了……
“呜呼——”
偌大寒风卷起沙雪,鹅毛般的大雪盖了下来,犹如灵幡一般在破旧屋子前飘荡,诡谲、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