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m《Five Hundred Mlies》
“一万三千八百年,”冰冷的声音自天传来,带来超脱意义的解放,“你已赎清所犯罪孽,可以离开了,你获得自由了。”
直到宣告结束的声音随风飘远,二娃仍拿着那张契约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件事的发生,自己真的赎清了?
然后呢?他已经在这个村子待了一万多年,这么长的时间,长到他已经忘记外面的世界,长到他已经忘记来处,长到他找不到归处。
他迷茫了,一时不知除这里之外还能去哪儿?就像一只井底青蛙,在一小块地方独守久了,已经失去探索新世界的兴趣,更失去了踏足新世界的勇气——这一万年,磨灭他所有的傲气,侵蚀他独孤的灵魂,最后只剩一具空荡荡的壳子还活在世上。
该往哪儿去?似乎哪里也去不了......
“二哥”
“二弟”
一张张笑颜在眼前浮现,他发现自己也并非无处可去。
“二弟,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大娃的弟弟”
对,大哥说过,我永远是他的弟弟,我并非无处可去。
我还有去处,葫芦山,我的家,我的家人,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将契约收起来,二娃背上行囊踏上回家旅程,这一次他可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回家,不会再拖累他们、不会再让他们难堪。
想到马上能回家,见到家人,二娃脚下的速度徒增,轻轻松松翻过几座山、趟过几条河,很快到达葫芦山脚下。
葫芦山还是那么美,哪怕过去一万年依旧那么美,和记忆中的葫芦山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记忆中的山还要挺拔巍峨。
大哥、三弟,
我回来了。
脚踏上葫芦山阶梯,二娃觉得整个人变得十分轻松,上坡路也没那么累人。
四弟、五弟,
我好想你们。
也不知走了多久,从日升走到日落,从月明走到星稀,从黑夜走到天明,终于到家了,看到那栋记忆中的小瓦房,依旧和记忆中的一样,没有变化。
六弟、七弟,
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们了。
二娃踏上最后一步阶梯,便瞧见兄弟们早起背着箩筐准备下山采集。
一路小跑过去,二娃挥着手喊道:“大哥,三弟!”
他好想他们,想了一万年,每一天都在想。
“四弟,五弟!”
他好想回家,想了一万年,每时每刻都在想。
“六弟,七弟!”
二娃跑到众人面前,张开双臂,他好想好好拥抱他们。
“你谁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二娃呆愣愣地立在原地,身体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僵住了。
“怎么是你?”三娃看到了二娃,“别挡道。”只瞥了眼就从他身旁穿了过去。
其余人也像没看到他一样走了过去,没有一人停留。
“四弟!”慌忙下,二娃拉住四娃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对方的话当即让人浑身一凉:
“你不是说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还回来做什么?”话毕,四娃甩开他的手离开了。
二娃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解释,他说过,可...可他不是那个意思...不,他当时确实是那个意思...可...可是...不要走......
“我...我......”
二娃想解释,但五娃没给他机会,拿出一张带血布帛丢给他,展开一看是那封绝情血书。
“你亲手写的绝情书,”七娃说道,脸色表情变得忽明忽暗,“自此以后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不...不要走......
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二娃怕了,上前一步拉住大娃的手,眼神乞怜地看着他:“大哥,不要走......”
大哥的话,不会放弃我的吧?
你说过的。
“放手,”话犹重锤砸进心里,脑子懵了一瞬,那双红色的眸子此刻陌生至极,“我们已经不是兄弟了。”
然后,他也走了。
不......
看着一个个离去、消失的身影,二娃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去。
不要离开我......
天,一瞬间黑了。
“不要...不要......”
朦胧间,耳畔响起低声呓语,大娃从睡梦里醒来,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呼唤道:“二弟,二弟,能听见吗?”
“不要...大哥...不要......”
大娃凑近身子去听二娃在说什么,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呓语传来:“哥...不要走...你答应过我......”
大娃的手握得更紧了,心跟着那话颤疼:“大哥不走,二弟你听到了吗,大哥就在这里,哪里也没去。”
“对不起……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对不起……”
大娃抬手覆在二娃额上,触之一片滚烫。
果然发热了。
大娃正要起身去喊五娃,可步子还没迈开人就被扯回原点,回头看,二娃正死死地拉着他,仿佛怕他跑了一般,大娃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伸过另一只手勾住床头拉绳,拉响铃铛。
“五弟,二弟怎么样了?”看他眉目紧锁、呓语不断地模样,大娃心焦极了,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二哥被梦魇住了,急火上心,这才发了热。”五娃取出银针在内关、神门各行一针,稳固心神,再下百会提阳,配合艾灸关元,这才稳住情况,并对大娃道:“大哥,你试着唤二哥,看有没有反应。”
“二弟,二弟,能听见吗?”大娃轻拍着二娃的手一遍一遍喊道,“二弟,放心,大哥不会离开你,大哥一直在这里。”
许是承诺奏了效,二娃悠悠醒了一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刚才的异梦低语才慢慢消失,只剩安眠的呼吸声。
大娃这才放下心来,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紧紧握住那只手,轻轻摩擦着,示意我一直在这里。注意到二娃眼角挂着一滴泪,大娃抬手轻擦去,道:“祝好梦,二弟。”
刚从二娃房里出来,外边等着的兄弟们便问着情况如何,五娃只说基本稳定,至少今夜会安生些。
默了一瞬,五娃决定道:“我要带二哥回葫芦山,他不能再待在这里,这里的环境、灵气都不足以支撑二哥休养。”
“早该这么做了!”三娃第一个同意,双手双脚同意,“我这就去准备,等二哥醒了就送他回去!”
“可二哥不会答应的,以他的脾气肯定会闹。”七娃在一旁说道,毕竟二娃的固执是众所周知的,一件事认定后十头牛都拽不回。
“这次由不得他不同意,”五娃难得的强硬下来,“村里的事,孩子的事,珀芸的事,流云的事,现在,啾啾也跟着出事,再待下去,我不知道他还会知道什么,若连那件事也知道了,我们该怎么办?他的脾性我们不是不知道,到时指不定会做什么极端事来。”
几人没再吭声,房里陷入无言,皆在思量刚才那一番话,最后四娃先开口打破沉默:“那就这样,二哥醒后送他回去,但还是和他先商量商量,若他不肯再来硬的。”
“让大哥劝劝二哥吧,”六娃提议道,“说不定大哥的话二哥会听。”
其余人点了点头,认为可行,毕竟大哥一直陪在二哥身边,若二哥醒了,趁这机会让大哥劝劝,说不定二哥心一软就同意回去,到时也不用闹得多难看。
事情就这样商定好,六娃便主动请缨去告诉大娃他们商议的事,推开房门悄声移到大娃身后,拍了拍他肩膀,将刚才之事尽数告知他,大娃听后直接应下:“等他醒后我会劝劝他。”
六娃这才退出房间。
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加之四周暖烘烘的氛围,熏得人头脑发胀,双眼发沉,不知不觉困意上来,大娃坐在床下,头枕着手肘睡了过去。
“啾!”
不知过了多久,暗夜一瞬褪去,一声清亮啼叫穿破长空,带来白日际天,天亮了,人醒了。
二娃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又侧过头看向床边,他的手一直拽着一人不松开,那人也没有挣扎,就这么让他握着、拉着、拽着。
和梦里是相反的,大哥没有离开他。
二娃微微侧一侧身子,目光落在大娃的脸上,伸手去碰,手指从眉间划到眼角,又从眼角描到鼻钩,轻捏了捏大娃鼻子,对方立马吸了吸鼻子,眼睫毛动了两下,慢慢醒了过来。
“二弟?”大娃刚一睁眼,便与那双橙眸对上,那双眼睛正满心满眼装着自己。松了口气,大娃直起身想抽出手,结果发现手枕麻,垂到身旁好一会儿那股麻劲才消退。
“二弟,”大娃低声道,“好些了吗?”
“……”二娃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泪水比话先涌出,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现在连“好”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与这个字之间隔了一道天堑。
大娃没再追问,只伸手捧着他的脸擦掉泪水,一遍一遍道:“别怕,大哥在呢,大家都在。”
泪水翻涌得更甚,决堤般漫出来,二娃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阵,没有任何力气再去佯装无事发生。
大娃也不劝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一边,不厌其烦地擦着一次又一次涌出来的泪水。
好久,二娃的心情才稍加平复,大娃才开口道:“二弟,你还记得吗……”
他开始讲故事,讲过去的事,那些在家里、在葫芦山发生的事,那些经历过的欢声笑语以及面红耳赤的争吵,那些被时间封存在某个不起眼角落的回忆。
大娃慢慢地讲着,二娃静静地听着,那些过往久得他快忘记了,原来以前的自己还有这么一段无忧的时光。
“二弟,”大娃轻轻摸着他的脸,道,“葫芦山的枇杷开了,回家看看吧。”
二娃听后却是一阵摇头,嘴唇紧绷成一根线,眼里微微泛红。
“二弟,”知道他不会同意,大娃也有耐心劝说,“这里有我们,你身子需要调养,这里不适合养伤,等你在家中养好后再回来,怎么样?”
“不…不要……”二娃摇着头,泪水再次翻滚,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我不要……”
他已经欠了很多“债”了,已经还不清了,现在还要丢下兄弟自己逃跑,他做不到,也不能做到,他怎么能把一堆烂摊子丢下自己跑了?
“二弟,二弟,”大娃一只手贴在二娃的脸上,一手紧握着他的手,给足安全感,劝道,“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认为这是连累我们,但不是,我们只是接过你扛不下的责任,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需要好好调养,等身子好些,等精神恢复,回来我们一起面对。”
“大哥知道你放不下,可凡事都有例外,你已经承受了太多,请给自己一个窗口,让自己喘口气,让自己休息一阵,好吗?”大娃摸着二娃的脸,拭去脸上泪痕,轻声道,“好好把身体养好,大哥等你回来。”
二娃还想拒绝,可却没有多余的话说,他发现,自己连拒绝的资本都没有。他现在能做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算他们真要绑他回去他也不能反抗,此刻还愿意同他商量已是看在情分上给足面子,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凭这具残破的身体还是凭这颗残破的心?
他现在与废人何异?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接纳他?
万一,连他们也厌弃自己怎么办?
好久,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二娃才从嘴里吐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