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伤难愈

bjm《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步子打开！腰部收紧！眼神看前方！”中气十足的男声在人群方阵之前来回徘徊，时而喝高，时而低沉，声量跟着练功步伐转化。

男子在方阵中穿梭，监督每一位同门子弟的动作、腿法、手劲，时不时在旁点拨，在偶然瞥眼的瞬间，他瞧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跑了过来，身上还背着个人，定睛一看，男子慌忙跑上前去扶住受伤之人，眼里皆是慌乱：

“染云师兄，你怎么样？！”男子扶住瘫软的染云，往他背上一看，看到那名已经咽气的女子，眼里登时冒出一股怒气，“霁云师妹！这是谁干的！染云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愤怒的声音带来人群，所有人将三人围成一团，面色皆是惊讶。

“牧云师弟……”染云抓过身前男子的手，眼中充血，咬牙切齿道，“是葫芦妖！快去禀明师门，禀报师父，罗坡村出现妖孽，残害无辜百姓，杀害霁云师妹！”

“哼哼哼哼……”一首轻快的哼曲在小院里飘扬，唱出夏日的晴朗。

七娃搬着药箱从旁经过，视线落在六娃身上，将手中的行礼搬上马车，走至六娃身旁挨着他坐，目光被他手中的物件吸引：

“六哥，这是什么？”

“娃娃啊！”六娃回道，缝好一边后拿远了再细瞧一遍，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我打算送给二哥，等我们到家应该就能做好，到时放在二哥床边陪他睡觉，他晚上就不会做噩梦了。”

七娃了然地点了点头，能理解六娃的心意，但是……七娃看着娃娃那张咧开的大嘴和突露的眼睛，看着怪瘆人的，好心提醒道：“六哥要不要找大哥指点一二？这娃娃长得些许……独特。”

听出七娃的言外之意，六娃哼了一声：“我觉得挺好看的。”可经七娃一提，六娃是越看这娃娃越像巫蛊娃娃，长得是挺怪的，最后还是乖乖找大娃请教请教。

“呼——”

一阵夏风过窗进入室内，二娃的视线从屋外收了回来，落在桌旁的小窝上，眼中顿时洇开一层薄雾，刺得眼睛酸疼。

二娃端起那张小巧的鸟窝，注意到里面还有几粒未享用的松果，想起当日与啾啾的情形，一时触景伤情，泪珠顺势滚落下来。

二娃用手擦了擦眼泪，放下鸟窝，念着一会儿把这鸟窝烧了，它在下面也好有个家。

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咚——”

物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重闷响，二娃低眼看去，就看见一只黑色布匹包着一个什么东西，拾起掀开一看，原来是那只玉笛。

自从上次收起来后便再也没碰过这物件，没想到会在这时翻出来。二娃摸着手里的笛子，想起那日与染云的对话，他到现在也不明白染云隐瞒的动机是什么？是因为流云？可打听结果是他们并不相熟。是因为自己？可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面。

或许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仅仅只是不在乎罢，不愿趟这浑水。

“二兄可以试试笛子的音色，吹首曲子试试，在下也开开眼界！”

想起那双热切到过分的眼睛，二娃拿起笛子抵在嘴边，指腹对准笛洞，深吸一气后缓缓吹进笛身，一段悠扬清跃的曲子在空气中流淌——

第一曲，也是最后一曲，为这段无头无绪的缘续个尾吧。

若未来某天相遇，或许能知其中缘由——

“哐当——！”

玉笛落在地上放出清脆响声，但二娃浑然不觉，只怔然地看着面前浮现的虚浮锦字，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之物，抬手去碰，却摸不着实物，但那一字一言往心底里刻了一刀又一刀。

『葫芦山兄弟，大娃、三娃，自即日起在村中……未满百年不得脱身。』

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足够二娃读完所有内容，足够他明白所有事情。

原来，这不是礼物，是手段啊。

原来，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啊。

原来，自己连累他们至深，从始至终。

二娃看着窗外，竟笑出了声，笑他们，笑自己，笑已经过去、过不去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可糟糕情绪太多已经习惯了，他以为自己会愤怒，可事情杂在一块已经无所谓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二哥？”门边，传来三娃的声音，他往屋里看了看，发现二娃站在桌前发愣，有些担心，“你还好吧？”

“没事，”二娃回着，“有点舍不得罢。”

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倒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咽下所有苦泪，二娃捡起地上的笛子放好，转过身走到三娃面前，见他手里抱着几只木盒，伸手去接，“我收拾好了，这个我帮你拿吧。”

“不用，”三娃嘿嘿一笑谢绝道，“二哥你身子刚好，注意多休息，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二娃收回了手，也没再强求，只目送着三娃出门，然后回到房里。

自己，连这种小事都做不了。

回到房里坐下，二娃视线落在那只鸟窝上，再次看向窗外，摘下了护心石和护身镯，翻窗离开房间。

“二哥！二哥！”

急切的呼唤在林中来回荡漾，却得不到一声回应，焦急顺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焦灼。

他这次离开连护心石也没带，万一遇到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四娃拳头捏得死紧，目光如炬往四周看去，不放过一点角落：“这家伙，找到他后非教训一顿，为什么每次都这样胡闹？”

五娃也心急如焚，视线在树林见流转徘徊：“先找到二哥，教训的事之后再说。”

一阵疾风掠过，六娃闪身到跟前：“东边林子找过了，二哥不在那里！”

“四哥，你去南边看看，”五娃再看向六娃，“六弟随我到西边找找。”

“好！”

三人再次分开。

“怎么样，三弟，有看到二弟吗？”

穿过人流，大娃走至三娃身前，问道。他已经沿着村子主街从头找到尾，就是没看到二娃的影子，难道他没跑回村子？

“没有，南边水库和北边粮仓还有村子小巷都找过了，二哥不在那里。”三娃急得团团转，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万一这时候遇到危险怎么办？那个假珀芸现在还没逮住，万一碰上怎么办？

急死个人！

大娃脸色凝重：“看来二弟没回村子，那他会去哪里……”低声嘀咕着，大娃猛地抬起头，道，“去河道找找！”

风从身后吹来，凉悠悠的。

二娃站在岸边看向对岸，却什么景色也装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过往的事。

那些快乐的、悲伤的、争吵的还有还不清的，在脑子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辱骂、诅咒、死亡、真相......一个一个在脑海里翻涌，最后连成一片生动的映像从头放到尾，自己的坚持、固执、信念在事实面前毫无意义。

他的赎罪没有意义，没有让任何人得到解脱。

他的舍弃没有意义，换不回失去的一切。

他的存在更没有意义，只会一次又一次拖累所爱之人。

所以，这样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啊，去死吧』

『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死！』

『妖怪，赶紧去死！』

二娃站在河边很久，想了这些事很久，从头想到尾，却想不明白。看着汤汤河水，他有了一跃而下的冲动，他想就此结束，他想去陪陪那只可怜的小鸟，他想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恨他的人不会再恨了，痛苦的人不会再痛了，被他所累的人也能得到解脱，他的死，似乎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是啊，似乎只有这一个方案，那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还要选择活着？

他一直在给自己寻找一个理由，从恢复记忆后就在寻找这个理由。

起初这个理由是赎罪，但赎不清的，任何形式的赎罪在逝去的生命面前微不足道；后来希望承担所有罪责，不连累一人，但连累了啊，兄弟们因为自己被困住了，自己像病毒一样将苦难传给所有人；最后，只想恨到此结束，至少不会蔓延到别处，可无辜的孩子还是因他而死，就连一只鸟的命他也护不住。

这样的命运，简直太可笑，这样可笑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存在？

『二哥，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掏鸟蛋』

『我最喜欢二哥了』

『二弟，我们不会离开你』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二哥确定不尝尝』

『你戴着就是了』

『二哥！』

呼唤在脑中炸开，二娃猛地回神，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此刻被水波搅得稀碎，已经看不清原貌。

好久，二娃盯着河水看了好久，想起很多很多事，大哥的温柔、三弟的热情、四弟的别扭、五弟的细心、六弟的笑容还有七弟的陪伴......太多了，多到把他拉了回来，多到让他不能这么离开，多到他决定再活一次。

再试一次吧。

他就这样劝着自己。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都活了这么久了，再试着活一次吧。

他就这样哄着自己

万一这次就想活下来了呢？

二娃最后看了眼河对岸，转身离开，往回走。

仰头望向那条土路，七娃站在院门前低声念叨着什么，心里不住地打鼓，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有余，还没有任何消息，其间倒是六娃回来询问二娃有没有回家，然后再无消息。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二娃突然离家出走的原因，但细想也能想通，以他的性子，必然不可能就这么回去，他们就该随身安个人盯着他。

但现在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只能在家等着好消息，七娃也希望二娃能自己想通愿意回来。

就这么念着，七娃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走近，不需要怎么辨认他也认出来人，随后立马跑进屋子抄起椅背上的披风冲出院子，跑至二娃身前，将披风往他肩上一盖，嘴里碎碎念着：“二哥你去哪儿？哥哥们都去找——”

话未完，二娃整个身体压了过来，双手环颈抱住七娃，头埋进他的肩头，声音闷沉沉的：“七弟，让我靠会儿。”

七娃手上动作被迫一停，喉间的话也跟着咽回肚子里，只回手环腰抱住二娃，轻声回应道：“二哥回来就好。”

“染云，你所说之事属实？”

剑灵门大殿之上，端坐五位长老，目光泠然地盯着染云，染云亦无所惧，单膝跪地禀报，正直的声色中带着愤懑：

“师父，各位师叔，染云所说句句属实，那几只葫芦妖皆是修炼千年的大妖孽，为非作歹、戕害百姓，其中一只橙葫芦妖就是犯下三年前罗坡村血案的真凶！

如今装模作样、满嘴胡诌欺骗世人，我与霁云师妹亦被他所骗，以为他已改邪归正、迷途知返，谁知竟是获取我们二人的信任，暗中引诱孩童杀害无辜幼子，霁云师妹发现真相被这群妖孽所害，垂死之际告知在下真相，在下拼死护着师妹尸体回门，将诛事禀明各位长老！”

泣声泪下，染云头重重往下一低，愤然请求：“请师父、师叔为弟子做主，为天下百姓做主，捉拿妖邪，还天下安宁！”

话毕，大殿中人无不义愤填膺，一弟子听后愤懑出列，走至染云身旁，双手抱拳请缨：“弟子牧云，愿前去捉拿妖邪！”

一人请命，其余人纷纷上前，目光坚定自若：

“弟子静云，愿助师兄一同捉拿妖邪！”

“弟子凌云，愿随一同前往，捉拿妖邪！”

“弟子……”

在场人纷纷请缨前往，为捉拿妖邪出一份力。

听着这一声声豪情宣言，染云嘴角微微上扬，抑制住心底的狂喜，抬起头毅然决然道：“师父，师叔，请让弟子一同前往，弟子要亲自捉拿妖邪，还死去的师妹、百姓一个公道！”

话一出，在场人无不是刮目相看，佩服染云的豪情。

大殿之上的长老纷纷点头示意，同意染云的请求。

看着大殿中一众跟随弟子，蘩音摸着花白胡须，声色沉稳厚重：“既如此，捉拿葫芦妖一事，就交由牧云去办，本座随同坐镇。”

“是，师父／师叔！”

“砰！”

门被暴力推开，一人从屋外极速走来，带着一股浓烈火气，走至二娃身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怒吼道：“你到底跑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你为什么就不能安生一点让我们放点心？”

话冲出来震得整个房子颤了颤，大娃走上前来拍了拍四娃的肩，让他冷静一点，四娃怒哼一声放下手，走到门前背过身去，满腔的怒火和恐惧在胸膛里起伏，引得身躯发颤。

“对不起，”好久，一声歉语从身后传来，“我只是想啾啾了，想去看看它。”

四娃心里微微一震，侧目看向他。

“我以后不跑了，”二娃看向四娃的背影，又看向其他兄弟，道，“我累了，想好好休息。”

心头跟着一颤，四娃转身看去，看到的是一双泛空的眼神，二娃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神采。

瞧他这模样，四娃再多话也说不出来，只道：“你要是喜欢，我再去捉一只给你。”

二娃却摇摇头：“有你们就够了，你们不会离开我吧？”

“当然不会！”六娃扑过来从身后抱住二娃，保证道，“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