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所思

“哗——哗——”

大雨倾盆而下，尽数落在二娃身上，可奇怪的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连雨打湿身的凉意也没有。

当真是奇怪。这雨珠豆子大小、雨幕瀑布一般，落在身上却毫无感觉。

“……二…二哥……”

雨幕深处，传来人的低语。

二娃循声看去，在茫然雨雾中看见几个模糊身影，但相隔太远、雾气太浓，根本看不清模样。

喂，你们是谁？！

他想喊出声，可嘴张开后一点声也发不出，只能听到自己努力发声的荷荷音。

喊不出来。二娃不再开口，迈开步子想往前走，可身体像被钉死了一样无法动弹，越是要动，越是动不了，用力往上抬一个步子，只觉身体被狠狠一扯，痛得二娃低了头，这一瞧才发现脚下生了根，与土地紧密贴合，动不了一点。

看来，自己哪里也不去了。

最后，二娃放弃了尝试，站在雨雾里。

“哗——哗——”

雨依旧在下，越下越大，大到二娃能感觉到暴雨落在身上的重量。

眼前，那片雾气在雨势的催促下更加浓厚，慢慢稀释挣扎的欲望，的将他裹在其中。

“哗——哗——”

雨依旧在下，越下越大，大到涨起来的水没过脚踝，慢慢往上爬……

“二哥！”

惊呼穿破雨幕，震退暴雨浓雾，这天一瞬之间变了模样，刚还灰蒙蒙的天倏地亮堂起来，晦暗的视线逐渐明晰起来，落在身旁金瞳少年身上：“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二哥你啊！”三娃呵呵一笑。

对上三娃那双眼睛，二娃疑惑道：“找我做什么？”

“找你回家啊。”

“回家？”二娃茫然地看着三娃，思绪还没回笼，手已经被三娃牵了过去，身体被他往前一带的时候猛然想起什么，将手抽了回来，“你自己回去，我不走。”

“那我也不走，”

“三弟！”

二娃倏地从床上弹射坐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充斥着恐惧绝望，梦里的画面如现实一般，惊得人手脚发凉、头昏脑胀、心脏狂跳。

“二哥，”一只温和的手搭了过来，祛掉身上的恶寒，“我在。”

熟悉的声音带来安宁，二娃转头看向三娃，迟怔半晌，那些停在脑中的恐惧再次涌现，二娃起身下床，拉过三娃的身体细细检查：“有没有受伤？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三娃任由二娃拉扯自己，甚至主动翻开领口袖口供二娃检查，“二哥你看，是不是一点伤口都没有？”三娃骄傲地展示自己干净无伤的手臂，洋洋自得道，“我金刚不坏，哪怕他们那些小伎俩，二哥放心吧，我一点伤没有，整个人精神得很！”说着，三娃原地跳了两下、向外打了一拳带着轮风的铁拳，以示身体强健，“二哥这下相信我没事了吧？”

二娃没有回话，只是摸着三娃的手，眼里包着泪，心被剜了一般疼，疼得声色颤抖：“他们是不是朝你泼粪水了？”

三娃眼神一震，当即解释道：“哪有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将粪桶弄倒了，结果溅了自己一身。”

“封灵锁呢？”

“嗐！”三娃耸了耸肩，一脸不屑道，“那就是个三流法器，能耐我何？戴上让他们图个安心罢了，对我又没影响。”

“真的？”二娃眼里透着怀疑。

“当然是真的，”三娃肯定道，“二哥你看我身体这么好就该相信那玩意儿对我没用处，我只是不想和他们多争论罢了。”让那些流言蜚语离你远一些……

“嗯……”二娃轻声应一声，旋即问道，“那你落水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把自己淋了一身，就想去河边洗一下，”三娃窘迫地挠了挠头，“结果岸边青苔太多摔了进去，摔了个狗啃泥，只是个意外而已。”

“真的？”二娃紧拉着三娃的手，双眼紧紧盯着他，“当真没骗我？”

“当然，我哪骗得了二哥？”三娃语气十分肯定，“再说了，就算借他们一万个胆儿也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再者，二哥还不了解我的性子？有怨都是当场报，哪会等着隔夜？我哪是藏得住事的人？”三娃一副气势汹汹样儿，看起来当真不好惹，说话语气言里也带着几分坦然自信，“就算他们想找我麻烦，我三娃自不会凭白无故让他们欺负了去！”

“这样啊……”二娃拍着三娃的手背，低声喃喃自语，“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见二娃身子在微微发抖，气息不畅，三娃便扶着他坐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肩上，安抚道：“二哥放心吧，我一点事没有，那些都只是意外，没什么的。”

“……”二娃垂眸听着，也没说什么，三娃他们的实力他自是了解，旁人若想伤他们定是自己吃亏，可他担心兄弟们因为自己在村里受尽委屈，即便被村民发难也不还手，这……让他何以自处，然后心安理得躺在这里？

“三…三弟……”平息的气血突然上涌，刚还能站直的身子瞬间垮塌下来，二娃的头偏侧在三娃肩头，双目微阖，呼出的气沉重绵长，说出的话虚弱断续，“明…明日我就回村……三弟莫要再…去受苦了……”

这怎么行？

看他这说话都费劲的模样，三娃剑眉一紧，星目一凝，当下就想驳斥回去，但念及二娃情绪不易波动，耐着性子好生劝服：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二哥先好生休息，等明日精神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三娃一手搂着他，一手抚在二娃胸前为他顺气，掌心凝聚灵力托住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

“二哥，”听到二娃呼吸渐平，三娃试探性问道，“好些了吗？”

“嗯……”二娃沉沉应了一声，“我没事……”

可他额间冒汗，眉目紧锁，面如白纸，哪像无事状态？

这定是旧伤复发，又在自己硬撑。

“二哥，你先休息。”三娃将二娃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伸手覆在二娃额间，竟还有些发热，“有点低烧，我去找五弟来瞧瞧。”

“不用……”别开头，二娃脑子昏沉沉的，但嘴是硬的，“小毛病…不碍事……这么晚了…别…总劳烦人家……”

“什么人家？那是五弟，是你弟弟，你连自家人也要客气？”

“那……更不能…因为…是自家兄弟就……毫无顾忌叨扰人家……就心安理得……的…………”

三娃觉得二娃一定是烧糊涂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便不再理会二娃那些糊涂话，直接将五娃找了来，等再回房时，二娃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五弟，”看着那张所有血色褪去、只剩青灰发白的脸，三娃心里很是着急，“二哥怎么样了？”只是离开一小会儿，情况怎么就直转急下？

“还能怎么样？”五娃指腹搭在手腕上，眉心就没舒展过，感受那根细弱如丝的脉搏，“内息又乱了，寒气又开始乱窜。”昵眼看向三娃，积压一整日的怨气此时爆发了出来，五娃没忍住发了火，“你那好兄弟还真是一击命中。”

“好兄弟？”三娃没明白五娃的意思，看了床上的二娃，又看向五娃，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好兄弟不是你们吗？”

“我是说染云！”五娃吼了出来，将白日发生的事尽数说了出来，见三娃的面色从开始的茫然到惊讶，最后又是愧疚，五娃心里五味杂陈，他并不想在自己哥哥面前说他朋友的坏话，但——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二娃，五娃没有办法不将自己心里的猜忌说出来：

“三哥，我知道你和他走得近，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说，可是……”五娃顿了顿，眼里蓄满泪，“二哥在村里一个月，他不可能一点不了解二哥的真实情况，可偏偏每次传来消息都是说二哥安然无事，结果呢？我们去找他时他已经快死了……

珀芸是他师尊，那个女人那么讨厌二哥，那么针对他，染云不可能一点不了解她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女人会怎么折磨二哥，但他偏偏说那女人公义正义，不会使阴险招数，之后呢，她不仅没给二哥治伤，还拿回魂丹这种邪药吊着他的命，把他一点点榨干……”

“……”三娃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他确实信任染云，就像信任自己兄弟一样，他从来没去深思这些事的联系，更没想过这段关系会伤到自己家人。

“我们也是，”泪水灌满眼眶，不自觉就流了出来，“就这么听信别人的话，也没去找过他，就让二哥自己一人干熬着，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我们才把他接回来，才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苦，才知道他们对他有多恨……”

“我……”三娃想说些什么，但话在看到二娃时又说不出来，耳边只能听到五娃的抽泣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五娃拉过二娃的手紧握着，这些日子强压的委屈和愤怒全涌了上来，“二哥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不肯放过他？为什么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为什么只对他一个人这么残忍？甚至，连个健康的身体都不留给他……”

“二哥，”五娃紧紧握着那只手，一遍一遍地承诺道，“你放心，我会治好你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他们留在你身上的伤我一点都不让它们留下来，我要你以后都健健康康的，不再受病痛折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