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斜阳透过窗沿溜进屋子,慵懒地平铺在案桌上,将那张米白的宣纸照得透亮,衬得纸上的金字溢光溢彩、夺目耀眼,提笔顿首、行云流水,一纸行书犹跃龙般遨游纸上,自由散漫、飘逸洒脱。
一笔成书,二娃停笔执起,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将笔放于砚台上,拿过一侧的策论研读,等着墨字风干。
时间溜逝,一阵暖风进屋,拂动桌上宣纸,字迹顿笔处的湿润早已吹干,等再拿起砚台上的笔时,腕底无力、手指发颤,原本一气呵成的动作此时轻飘虚浮、断续难成,纸上的墨字痕迹浅淡、形散神虚,已没了当时的从容有力。
停笔看着纸上的字迹,翻涌得不只是过往,还有力不从心的疲累。将墨笔竖放在纸侧,二娃拿过一旁的杂记看着,却没怎么读进去,目光在某一页某一句某一字停顿,思绪随着发虚的视线混杂起来,化成无声的落泪滴在竹纸上,洇开一抹浅淡痕迹,无声无息。
“啾——!啾——!”
清脆的鸟鸣将涣散的思绪拉拢回来,失焦的眼神回笼,二娃收起书看向桌上的翠鸟,见它嘴里叼着一根细藤,然后往宣纸上一放,紧接着又飞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啾啾再次飞回来,叼着几朵小花,又往纸上一放,又飞离现场,飞进花丛中。
跟着啾啾的行动轨迹,二娃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这样的动作,等到最后一趟,似是因为飞了太多次没了力气,啾啾身体往下一坠,啪嗒一声自空中掉下,正好落在砚台上,沾了一身的黑墨,旋即起身急得到处甩墨,爪子在纸上跳来跳去印出竹墨。
瞧它这笨拙模样,二娃将它托在掌心,拿过桌上的帕子擦拭着,边擦边笑着:“你这小家伙想要做什么啊?”
身子擦干后,啾啾急切地跳到桌上,雀跃着小步在那根细藤和小花边上跳着:“啾啾!啾啾!”随后张开翅膀旋转舞蹈,尽力展示自己。
看它这讨巧模样,二娃瞬间明白它要做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笑出声打趣着:“没想到你还挺臭美。”拿过那根细藤绕成一个小圈,将那几朵小花点缀在上头,慢慢编着花环。
不稍一会儿,花环编成,二娃将花环戴在啾啾脖子上,手指轻点了点它的头,道:“喜欢吗?”
啾啾绕着身子左右看了看,双翅张开跳跃着,兴奋地叫着,又一溜烟地飞离现场,到院子里去了。
想必是去炫耀了吧。
看着啾啾无虑的样子,二娃默默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一片狼藉的桌上,想着刚才的事,被啾啾逗得嗤笑出声,收拾着乱糟糟的案桌。
刚拿起帕子擦拭的功夫,一阵风过,眼前掠过一抹翠绿,随后就听到啾啾的声音,扑扇着翅膀在耳边飞着,停留一会儿后飞到身前,在案桌上站定,歪着头打量二娃,很满意地点着头。
鬓边,似乎有什么压着,二娃伸手去碰,摸到一片薄薄的花瓣,触到柔软的花蕊,身体微微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那朵别在耳边的花朵,是它给予的谢礼,二娃伸手抚摸啾啾的羽毛:“谢谢啾啾,我很喜欢。”
似是听懂了二娃的感谢,啾啾高兴地又跳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唱着,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静静流淌,直到一声激情的“二兄!”打破时间的静置,这份静默被迫流转。
忽然的喊声吓得啾啾躲进肩窝,探出脑袋看着来者,二娃亦抬头看去,只见染云如风般地走了进来,走至二娃身前,在案桌对面坐下,双眼在见到二娃时明显一亮,惊叹道:“五兄医术果然了得,二兄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想来不日就会痊愈了!
只是——”染云目光扫过二娃脸上,在某一处停留,目露惋惜,“二兄脸上那块烙伤倒不见好,怕是会留疤......”
叹息跟着风拂了过来,吹动垂落的散发,将那块隐在碎发后的伤疤显露出来,那阵褪去的灼痛感此时又一次浮现,灼得人脸上皮肉一颤、眸中神色一暗,手上动作一停,一时无言后,二娃继续手里的动作,拿过茶杯接了杯温茶招呼染云:“这倒没什么,反正平时我也看不见。”
“二兄能看开就好,还担心你会为此烦心。”接过茶水饮了一口,染云脸色一疑,杯口贴近鼻尖闻了闻,发出疑问,“这茶怎么没什么茶味?”又饮了一口,染云细细品味着,“哦,不对,有一丝淡淡普洱茶气,还混着枸杞红枣的甜香,茶味虽不浓,但并非寡淡无味,这样淡雅清口的味道正好合适。”
放下茶杯,染云了然道:“想来是五兄特意为二兄调制的,以免二兄沾了凉气,当真为了二兄身体殚精竭虑,不敢有一丝松懈。”拇指食指放于杯口,轻轻晃动茶水,染云嘴角扬起一抹笑,不由感叹着,“都说‘久病床前无亲骨,重伤榻前少温情’,现如今见了各位的兄弟真情,才发觉老话果然不对,好好的感情怎可因为一场病就断了?”
话入耳的瞬间,二娃手指捏着杯身的力道一紧,嘴唇往里一收,抿成一条细线,垂目看着水中印的这张脸。
但染云并未察觉二娃的状态,仍旧说着己见:“所以二兄要尽快好起来,莫要辜负五兄他们的努力啊!”
“嗯。”二娃低低应了一声,想尽快从刚才的话题脱身,便问道,“不知染云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哦对!”这一提醒,染云突然激动道,“我有一物交予二兄!”从怀里摸出一条包袱交给二娃。
这是?
包袱落在手心时,物品的重量当即压了下来,沉甸甸的,打开包装一看,一支修长精美的银白玉笛包在粗布中,这润浪清透的笛身与那块粗黑破布格格不入,让人挪不开眼。
二娃伸手触碰笛身时,染云在一旁解说着:“前两日我进了回城,在城里市集里瞧见的,此前听三兄提及二兄通乐理,想来会喜欢,便买来赠予你。”
二娃轻轻一碰,玉笛自带的清凉传了过来,玉身的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杂质与瑕疵,是一块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
“多谢染云兄,让你破费了。”二娃摸着这支笛子,眼前影影绰绰地闪过过往,最后又被现实挤碎,眸色里多了几分惆怅。
“二兄这话就客气了,你喜欢便好!”染云继续道,“二兄可以试试笛子的音色,吹首曲子试试,在下也开开眼界!”
“抱歉染云兄,我并不精通乐理,此前只看了两页谱子罢了,况且……”二娃眉眼低垂,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现在的身体不大能支撑我完成一首曲子,抱歉。”
“没关系!”染云摆摆手道,“二兄只管养伤便是,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多谢染云兄谅解。”
二娃将玉笛包起来放于一旁,伸手的间隙腕间的蓝白玉镯露了出来,在日照暖阳下溢彩生辉,当即吸引了染云的注意:“这手镯可是四兄用蓝田玉炼制的那只?”
二娃看向腕间的手镯,想着他们都在村中,想必事事也都有照应,知道此事倒也不奇怪,便承认称是。
见自己的猜测没错,染云露齿一笑道:“难怪这镯子看起来甚是眼熟,果然是四兄炼制的那只,在下记得还有一条配套的护心石吧。”
“嗯,”二娃抬手放于胸前,感受那块暖玉散发的温度,温润的暖意让绷紧的肌肉松了些,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我贴身戴着,这样会好很多。”
“那便好!”染云叮嘱道,“要知这两样东西可是四兄专为二兄所制,以缓解体内寒气,二兄可要好好戴着,千万不要再做傻事,让四兄心意白费。”
真语如寒风,将脸上的笑冻住,二娃回应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抑制:“我知道了。”放下手将衣袖往前一拢盖住手镯,二娃的视线偏移再次落回在杯中的倒影上。
“二兄,你还好吧?”见二娃状态不对,染云急忙问道,“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没有,”二娃摇头否认道,“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不值一提。”
二娃一句话将闷苦轻飘飘带了过去,染云也就没再深究,继续道:“二兄有所不知,这蓝田玉可不好得,当时在下和四兄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
“什么意思?”松开的手紧紧往里一收,二娃担忧道,“你们可是受伤了?”
“受伤?”染云迟疑一瞬,很快否认,解释清楚,“没有的事,只是一些人情冲突罢了。
蓝田玉是四兄在村里田间发现的,本想偷偷带回,谁知被乡亲们知晓了,就以‘凡村中之物皆归乡民所有’之言来讨回蓝田玉,四兄不允,早已想好将玉炼化赠予二兄,于是与乡亲们爆发了冲突。”
“冲突?”二娃神色明显一怔,捏紧的掌心攥得泛白,带着声带都一紧,“可出事了?”
“怎么会,”染云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只当闲情谈话,“最后是大兄前来解围,用钱财消了这件事,二兄莫要多心。”
“嗯……”二娃身体微微一松,卸了半口气,留下几分沉到心间,化作郁气堵在心口,阵阵发慌。
侧回身体坐正,二娃低低地缓了口气,手肘撑着桌面让身体不至于瘫倒,手掌紧抓案桌一角缓解胸腔那点闷胀,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染云说话,偶尔问到自己时回应两声,等着身体恢复一些。
“不过乡亲们有时候确实蛮不讲理了些,”染云情绪忽然变得激动,手捏成拳义愤填膺道,“怎可无端欺辱人!
三兄好好地在田间做事,不知怎地就被人泼了一身粪水,去河边清洗秽物还被人推下河,”剑眉往里一拢,双目含火,染云为此打抱不平,“实在太过分了!”
“什么?”低垂的眼睑忽地睁开,信息像烟花一样在大脑里炸开,二娃转过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染云,颤着声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见二娃问起,染云继续鸣不平:“二兄有所不知,乡亲们担心三兄报复,为了限制他,让他戴上封灵锁……”
话音像风一样慢慢飘远,至于染云之后说了什么二娃已没再听,回想起在村中的日子、回忆起他们回来报平安的瞬间以及五娃劝说的话语……一幕幕闪过脑海,最后杂糅成一片,化成滋啦的火星烧成一团。
他曾幻想过,所有的恶意、仇恨都只指向自己,不会牵连他人,也曾期待过,至少村中还有明事理的人会放过他的兄弟,可现实就是这般冷酷,丝毫不讲情面。
是啊,他是罪人,而作为罪人的家人,他的兄弟天然会被连累,原本还有一丝侥幸的看法被磨灭成灰,他最恐惧的事一直在发生……
他连累了他们,不只让他们为他受苦受罚,连带着清白也一齐被污名化,烙上了洗不清的孽债。
一时间,自责似一条有形的丝线死死地缠住心脏,轻轻往里一收,丝线划过血肉的疼让人浑身一颤,那些淤积在心头的苦闷愁绪瞬间涌了上来,化作厉咳吐出身外。
“咳!咳咳咳!”
咳声破空,震得整个身体剧烈浮动,整个房间响了起来。
“咳咳咳咳!”
咳嗽撕扯心肺,体内那点微弱平衡被瞬间打破,二娃一手抓着案桌,一手握拳抵在嘴前,试图将这股劲儿压回去,可非但没有效果,气息往里一压又猛烈反弹回来,变成更狠烈的肺咳,身体在撕裂的痛感前面往前一弯,直不起身。
“咳咳咳咳!”
“二兄!你怎么了?!”这场面吓得染云急忙站了起来,腿往前伸一步又退了回来,束手无策地待在原地,“你还好吧?!”
“我咳咳咳!咳咳!老毛病……不咳咳咳碍事咳咳咳!”二娃想回应对方,可话被咳声碾碎,什么也听不细致。
“二——”
“二哥!”五娃从屋外冲了进来,六娃七娃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快步走至二娃身旁,五娃当即拉过二娃一只手,取出随行针刺入太渊穴,而后掌心聚力自后背输气,化解体内郁结。
“二哥,慢点,别急。”听咳嗽声缓了不少,五娃顺势坐在二娃身旁,让他靠着自己休息一阵,手抚在二娃心口帮他慢慢顺气,“二哥,慢慢吸气,别急。”
急咳抽走身体所剩无几的气力,二娃瘫靠着五娃肩头喘着粗气,气息一进一出带着整个胸腔起起伏伏,闭目缓了好一阵眩晕感才消解,刚一睁眼,就瞧见七娃递在身前的水杯:“二哥,喝点水润润。”
二娃没接那杯水,伸手抓着五娃那只替自己顺气的手,声色沙哑:“五弟,老实告诉我,三弟他们在村里怎么样了。”
“三哥?”五娃下意识回道,“三哥他们好好的,二哥你——”
此话一出,二娃也不再多问什么,松了手直起身,撑着桌角站了起来,面色凛然,声音冷沉:“更衣,我现在就回村。”
“二哥?!”猜测二娃知晓了什么,五娃急忙起身拦他,“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
“已经恢复了。”二娃打断五娃的话,挣开他抓住自己的手,迈步往前行一步,可步子还未来得及落实眼前就一黑,失去了意识。
五娃当即抱住他,松开点住睡穴的手:“抱歉,我们不能再放你离开。”紧了紧怀里的人,五娃看向六娃七娃,将二娃交给他俩照顾,转身走至染云身前,愤然质问:“染云修士,不知你是何居心,明知二哥身体不适,为何激他?!”
刚才房内只有他俩,村里的事他们兄弟也是能瞒就瞒,断不会毫无顾忌在二娃面前随口乱说,都在尽力维持脆弱的平衡,但今日二娃旧疾发作,不用细想也猜得到是谁口无遮拦。
“在...在下不知道,在下以为你们会和二兄说这些事。”面对五娃的质疑,染云慌忙解释,这副模样似乎真的无辜毫不知情。
此前只当他心性率直并无恶意,但现在这般情况他依旧我行我素,毫不顾忌二娃身体情况,五娃真要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
“不知道?”五娃气笑出声,“你究竟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二哥身体状况明眼人都能看出多糟糕,你还口无遮拦,明知二哥心结未解你还将三哥的事告诉他,你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想看他气绝身亡?!”怒火在胸口灼烧,混着恐惧一并吼出。
眼里积蓄愤怒,五娃深吸一口气压住不理智,绕过染云走至门前,侧身一抬手,下达逐客令:“请离开,现在这里不欢迎你。”
“......”一时哑言,染云看了眼气头上的五娃,又看向不再理会自己的六娃和七娃,双手抱拳告辞,离开林间小屋。
目送染云离开小屋,五娃回到房内,对六娃说道:“六弟,你去村里叫三哥回来,二哥醒来一定会找三哥,见了面,让他安心一时也好。”
“嗯,我现在就去!”最后看了二娃一眼,六娃即可出发前往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