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血书

“踏踏踏......”

远处，传来脚步声，似有什么人在靠近，但听不细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很快，

声音又消失，飘散在寒冷的冰牢里，最后，这里只剩下二娃一人。

冰面是冷的，也没有铺上干草草垛，身体与之接触凉得惊心；但要说冷，那股从体内溢出的寒气才更要命，三枚镇魂钉，正正好好钉入二娃的眉心、心脏、丹田三处，钉子入体的同时，阴邪的寒气随之侵入体内，在五脏六腑、经脉内息里乱窜，冻得人瑟瑟发抖。

背靠墙壁蜷缩成一团，二娃希望能留住体内仅存的一点温度，但冰牢太冷、身体太寒，那点热量很快被寒冷侵蚀，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

哈了一口气暖暖冻僵的双手，可就连呼出的气体也是寒的，吹在手心里只感到了麻木。看来，那股寒气已经完全霸占整个身躯，身体已经无法再自行产暖，控温系统完全失灵。

没有办法，二娃只得将双手插进衣袖里，试图摩擦生热。

会被冷死的吧......

也好...死了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就这么想着，二娃感觉头越来越昏、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困意，上来了。

睡着了也好，睡了就不会冷了......

……

“二兄...二兄......”

几声细碎低语传来，慢慢剿灭袭来的睡意，睁开积霜的眼皮，几粒雪水落了下来，正好洗掉眼里的浑浊，让人看清了来者。

“染云兄？”

二娃还以为自己冻出幻觉了，直到对方又喊了几声才意识来的是真人。

强制唤醒僵了的身体，二娃扶着墙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挪到牢门前，因为虚弱，只好靠着栏杆坐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儿，染云兄？”白茫茫的气体从嘴里吐出，二娃想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自然，但身体自身的寒让说出的话都抖了几分，“你不是回宗门了吗？”

“是啊，我是准备回宗门的，但感觉到这边灵力波动异常，担心各位遇上麻烦，就回来了。”说着，染云面露难色，毕竟此事因本门而起，“珀芸师尊向来这般铁面无私，让二兄受苦了。”

二娃摇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问他是怎么找来的、来此所谓何事。

染云便道自己跟踪珀芸而来，偷偷趁珀芸不备溜了进来。边解释着，染云边拿出兄弟们要求交于之物，将包袱里的药物和保暖衣物交给二娃：“这是五兄为你备的丹药，你吃后试着自己运功疗伤，还有这衣物，套身上会暖和些。”接着悄声说道：“二兄你一定要撑住，三日后我们就会来救你，到时......”

闻此言，二娃眉头一蹙，将包袱扔回染云手中，没等他说完接下来的话，二娃直接回绝道：“劳烦染云兄转达，请他们早日离开，我的事不需要他们插手。”

“嘿，就知道二兄会这么说！”象是知道二娃会这么回答，染云语气轻松，将接下来的消息告诉二娃：“他们让我转达，若你执意要留在此地赎罪，他们自然尊重你的选择。”

若是这样便好。但也只松气一瞬，染云接下来的话让二娃只觉荒谬。

“不就是一万年嘛，大家陪你一起赎。”

话音落地，二娃只觉得头嗡嗡的，好似听了什么妄言一般，让人不敢相信，问出问题的声音都颤了几分：“你说...什么？”

染云显然没注意到二娃的惊异，继续传达来信：“他们说，你们是兄弟，有什么事一起担，如果你想赎清罪，他们就留下来陪你，和你一起，大不了在这里过个一万年就行。”染云说话的语气很轻松，甚至透露出无限羡慕，不禁感叹着：“你们兄弟的感情真好，多让人艳羡啊......”

但二娃却没再听他的感叹，脑子里只有那句“留下来陪你一万年”。

这个消息砸进脑子的时候，二娃只觉得恐怖至极。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这明明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明明让他们不要再管他的事了！为什么还要为他浪费时间？

一万年，他们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一想到他们未来要陪一个罪人在这里困守万年，没有未来、没有自己、没有人生，二娃就觉得可怕至极。

不...不行！

他自己已经被困死了，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被困死在这里！

不...绝对不行！

必须——二娃咬紧牙关、攥紧双拳，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他们...让他们恨自己。

“撕拉——”

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极为响亮，让还沉迷于绝妙兄弟情的染云回了神，诧异于二娃的动作：“你在做什么，二兄？”

只见二娃扯下一截衣襟，将其平铺在地，随后咬破手指，挤出红血，躬身在衣襟上一字一笔地写下决绝书——

『吾以血为墨，以襟为纸，立此绝书，天地为证，诸人共鉴』

一笔一划，皆是血泪，一字一句，皆在泣血。

『早知今日颠沛，何必当初相救。当初献祭之路，本是吾命归处，一死方得解脱，尘缘尽断，再无苦楚。尔等偏要妄施援手，强行将吾从死境拉回，以为是恩，实为劫。』

泪噙在眼里，模糊视线，却不肯落下，题字的手在抖，不知冻得还是痛的。

『如今半生煎熬，遍体鳞伤，心已成灰，生不如死。此等无尽折磨，皆因尔等一时多事所赐。尔等既救吾出世，又何苦再三纠缠，步步相逼？是看吾苦痛尚浅，磨难未够，非要将吾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一笔写完，血已结冰，再次咬破，血又流了出来，流遍掌心，在纸上留下一滴泣血艳红，刺得人双目震痛。

『吾从未求尔等垂怜，更未唤尔等施救。所谓恩情，不过尔等一厢情愿；所谓关怀，尽是虚情假意。吾不领，不受，不记，更不欠。 』

心上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寒气穿了过去，冻的人难以呼吸，全身发抖。

『自此之后，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尔等若再敢踏足吾之方寸，纠缠不休，休怪吾心冷如铁，意断如刀，便是同归于尽，亦绝不留情。』

捏紧衣襟边角，指尖被攥得翻白，似将全身的苦痛放于一指，强撑着写下无情之言。

『凡此字字，皆为泣血之誓，从此你我陌路，各安天命，速速离去，永绝于此！』

落笔题字，血泪铸成，过往尘缘尽，至此以后，陌路两地。

将血书叠好，二娃直接交于染云，声色意外地沙哑：“交给他们，离开这里。”随后，背对着染云坐着，目光涣散地看着正对面的冰墙，透心的寒凉渗进体内，顺着血液经脉穿透心脏。

染云握着手里的血书，上面沾满了血渍手印，一时觉着难受：“你...这是何苦？”

二娃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冰墙，等着染云的身影消失、脚步声隐去。

人走后，这里，又只剩二娃一人，那些强作的镇定、写下的绝情，都在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子刺进心脏，最后变成最痛的伤口在心上撕裂，痛得人泪水直掉，痛得人直不起身，痛得人撕心裂肺：

“呃—啊啊啊————！！！”

那股压在心底的浓烈情感在此刻化为最为极致的嘶喊，混着最为悲痛的泪水——他已经，将所有的珍贵都抛弃了......

心上早已裂开一个口子，这一刻，无形的刀子又往里扎了一刀，那条口子不断在往外淌血，痛得人无法忽略——越是抛弃，就越是舍不得，越是做绝，越是心伤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最后，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成了遗憾，像凌迟的刀一句一句割在心上——辜负了你们......对不起…对不——

“砰！”

心脏猛烈跳了一下，象是炸开的火花在胸膛里迸裂，撕裂那团盘踞在心间的寒气，极寒登时自心口四散开来，寒冷席卷全身。

“唔！”

瞳孔往内一缩，二娃只感浑身一僵，一口浓郁的寒气呼了出来，手脚顿时一凉，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向前一倾，倒在冰牢中。

……

“哒、哒、哒……”

寂静的冰室里再次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倒地的二娃身前停步，目光薄凉地扫过那张冻得发灰的脸。

“师父，”男孩的声音传来，声色冷漠至极，“他死了？”

“放心，”一颗冰凉丹药被塞进嘴里，一缕法力催之引之，丹药随之进入体内，启动濒临崩溃的身体，“吃了这枚回魂丹，他死不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