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即当诛

“簌”

一风声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人群中一闪而过，穿过村子，沿着河床往前飞奔，最后在河边林地一幢废弃小屋停住，双手抱臂背靠木门等待着。

微闭着目，大娃感受着冷阳照在身上的感觉。今日天气出奇的好，但寒冬已至，在大的太阳依旧晒不暖大地，加之昨夜下过一场雪，血消融的时刻更是凉得刺骨。

这样冷的日子，他究竟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竟然当众割发断义，太过分了！”

那日醒来，就听说了这样的事，身上那一刺的伤口已经愈合，可心上的刀子仍在隐隐作痛，言语的伤害比实际伤口更弥久持新。但留下刀口的人现在已然失踪，连追究都不到。

已过去半月有余，完全找不到他的消息，带走他的那位仙师的信息也只探听到是位女修士，其余的，皆是空白。

紧了紧拳头，心中万般焦急，大娃重重吐出一口气，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银装大地上，回想起当初他失踪时的景象。

那天过后，一切都变了……

这次呢？又会发生什么？

焦虑、不安，在心头蔓延，却没人能抚平，直到一声“大哥！”将大娃的心思再度拉回。

转头看去，只见一身粗布蓝衣的少年跑至身侧，神情慌张：“大哥，快跟我去村口！有二哥消息了！”

没有耽搁，大娃即刻跟上六娃的脚步，往罗坡村村口方向去。可还没到村子，远远地就听到一阵欢呼，走进一看，众人皆围在村口告示之前，咿咿呀呀地谈论着什么。

“普天同庆！普天同庆！”

“真是老天开眼啊！”

“感恩上天，感恩仙师！”

在众人的欢呼高声中，大娃和六娃一齐挤进人群，来到最前头，此时，大娃也看到其他乔装打扮的兄弟们，视线前移，瞧见了令众人欢呼雀跃的重大消息——

【珠恶告示：

天道有序，仙法无私。

罪人二娃，屠戮全村，杀人夺心，罪孽滔天，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本座珀芸，今奉天道律令擒获此獠，判罪人二娃七重天劫雷罚之刑，于七日之后在罗坡村长明街祭祀灵台当众正法，以慰冤魂，以儆效尤。

玄宗剑灵门主事

此告。】

七重雷刑……

这几个字在眼前浮现时，大娃只感浑身一僵，他不敢想象七条天雷罚下后，二娃会怎样？

瘫痪？残废？还是……

“好！”一人振臂高呼，打断大娃脑中的恐怖猜想，“真是老天开眼啊！”

“儿啊！”老妇掩面而泣，痛哭告慰，“你看到了吗？老天爷开眼了！”

那个他们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的、望了三年的绝望过往终于有了了结，那个他们怨了三年、骂了三年、恨了三年的恶徒终于要迎来他的报应，那些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个含恨之日，终将在七日后得到清算，为他们、为死去之人、为迟来的正义。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珀芸仙师英明！”

“仙师英明！”

“仙师英明！”

街道上，人群中，无不是欢呼雀跃，无不是对正义到来的贺庆，在这样的贺喜中，唯有几人心情沉重，看着那张告示满目不可置信，只因那个受到惩处的极恶之徒，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二哥。

这么久的努力，最终以这一张黄纸为结局……

这就是结局？

断亲绝义、成为孤家寡人、最后客死他乡？

这一刻，大娃已想不到任何法子救他。村民的恨错吗，想让他死错吗？不，因为他们的亲人死在了二娃手上，他们需要一个罪责的载体来承担这沉重的恨意，而二娃，就是最佳的恨意载体，能让他们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暂时解放出来。

当然，若是不顾一切，他们仍然可以救他出来。但，就算救出了又怎样，他一定会再次跑来，再次义无反顾地揽下所有罪状，完成他所认为的『赎』。

就算救出了他的人，永远救不回他的心。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看着那张黄纸告示，大娃感觉到了无力，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无力，他们无法治愈他的伤，现在，连他的命也保不住……

“各位，”一道冷冽清冷的声线传来，“罪人已被我关押等待宣判，请父老乡亲们放心。”

跟着众人的目光，一行人见到一位身着青白素衣的女子款款而至，周身散发着修仙高士的压迫与威严，腰间的一枚宗门令牌更是显示此人的权威与正统。

不用多说，也明白她就是所谓的女仙师。

见到来者，村民们感激涕零，当即屈膝跪了下去：“多谢仙师！多谢仙师主持公道！”声音此起彼伏，声浪激动颤抖，无一不是感恩戴德。

跟着众人的动作，葫芦们也半弓着身子半屈膝地，淹没在人群里。他们现在的身份，不能大摇大摆在村子里晃悠，只能乔装隐藏观察情形。

“乡亲们言重了，”上前一步扶起身前的老妇，珀芸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温和：“这不过是我份内之事，说来惭愧，珀芸应当早日找出真凶，还乡亲们一个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

幸得上苍垂怜，凶手顺利归案，不日将以极刑处之，还各位一个公道。”挺直身板，珀芸冷眼扫过人群，“不过，总有人包藏祸心，企图扰乱太平。”

珀芸眉眼一凌，声色瞬时冷下几分，带着警告意味：“既然来了，何不当场一见，难不成，要本座将你们一一揪出来？”

葫芦们相视一眼，并未轻举妄动，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诈人，故意引蛇出洞。

短暂地犹豫过后，大娃率先解除伪装走出人群，走至珀芸身前。见状，其余人亦纷纷褪去身上伪装，以真面目视人，从人流里走出，站在大娃身侧。

失去伪装，村民一看竟是他们，怒火和怨气当即被点燃，扯开嗓门骂道：“又是你们这群扫把星！还敢到村里来！”

“滚出村子！滚出村子！”

“真是晦气！”

谩骂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更比一句难听，更有甚者捡起脚边的石子就往人身上扔，边扔边骂。这架势，是路边的狗看了都得吐口唾沫星子的程度。

“咚！”一颗卵石正好砸中三娃脑门，虽不痛，却羞辱至极，气得三娃当场准备和人理论争辩，幸得一旁五娃拉住他，才避免与人起冲突、节外生枝。

不知闹剧持续了多久，直到珀芸抬手示意村民们冷静，那阵阵谩骂与羞辱才停歇，不过村民眼神里的怨恨与愤然不减分毫，嘴里仍低声诅咒着。

冷眼看着他们，珀芸明知故问：“不知各位仁兄来此所为何事？”

“我二弟在哪儿？”

“二弟？”珀芸故作茫然，只轻笑着，“这里只有罪人二娃，没有所谓的『二弟』。”

“他不是罪人，他也是受害者。”捏紧拳头，大娃压抑着声反驳道：“他被妖精抓走制成傀儡，是妖精操控他杀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无法控制自己去做，清醒之后也一直很痛苦内疚，根本不是你所说的极恶之徒，也从未想过逃脱罪责，你为什么要诋毁他！”

“呵，诋毁？”珀芸象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借口，“这就是你为他辩护的理由？”对上那双浸满怒火的红眸，珀芸一一驳斥道，“身为仙士，轻敌被俘成为妖精杀人工具，这是他的一重罪；亲手夺人性命，致使无辜之人家破人亡、老人无所养幼儿无所抚，这是他的二重罪；明知己身犯下杀身之罪，还妄图欺瞒天地、逃脱天罚，这是他的三重罪；数罪加身，他不是罪人，谁是罪人？”

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甚至是冷漠：“就算是妖精操控得又如何，那枉死的一百三十八条人命，难道就该为他的苦衷不得已买单吗！”

“对！”珀芸的话犹如巨石一般在沉默中激起千层浪，村民心中的恨再次被点燃，“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处死他！处死他！”

“支持仙师！仙师英明！”

“他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声浪洪流再次淹没兄弟们微不足道的辩解，所有的解释在众人听来不过是另一层面的狡辩，除了引发众怒，带不来任何有利条件。

“本座告诉你，”珀芸向前一步，带着强者天然的气势威压，正言道，“他既杀了人，那就是恶！”

『你既杀了人，那就是恶』

“既是恶，就当诛！”

『既是恶，就当珠』

“本座念他认罪态度良好，处以雷刑已是仁慈。”

『为师念你年岁尚小、不知世故，处以雷刑已属仁慈』

“若天道饶他，”

『若天道饶你』

“罪责抵消，往后一切不再追究。”

『罪责抵消，往后一切不再追究』

『你，亦不再是我珀芸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