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我收到五弟的来信了。”风吹动着信纸,大娃坐在棺前,简述信上的内容,“五弟他们现在在东海的灵山岛,五弟说,他找到了以为修习精神系法术的前辈,还拜了他为师,目前,他和四弟都在灵山岛……”
(5)
“砰!!!”
“劈里啪啦!!!”
一声又一声的爆竹鞭炮声入耳,头顶绽放着绚丽的烟花,点亮了茫茫夜色,此刻山下仍旧明亮非凡,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染出一条发光飘动的道路,这一切,都在宣告旧的一年的离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在新旧交替的这一天,外出的人会归家,阖家团圆,只是……
遥遥地望着山下的热闹,本该温馨美满的时刻却深深刺痛着七娃。
今年,家人没有团聚……
这还是第一次,家里一点年味也没有。那日争吵过后,五哥就带着四哥离开了,三哥杳无音信,大哥做出了一点改变,将二哥的尸体放进冰洞里的冰棺内,今天,他去看望二哥了,现在还没回来。
看向灰蒙蒙的天,点点落雪下来,无数惆怅浮上心头,往后,可能也很难团圆了吧。
“小~七~弟~~”
不用猜,七娃都知道这带着欢声的叫法是谁,没一会儿,六娃就扑了过来挽着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玩偶,拿在七娃面前晃来晃去:“看,六哥给你买的新春礼物,喜不喜欢?”说着,就将玩偶塞进七娃怀里,然后从斜挎包里拿出一把烟花、一捆爆竹,六娃兴奋地说道:“我们放烟花吧!七弟!”
随后,六娃拿出火石擦出火花点燃一根烟花棒,递给七娃:“来,七弟!”接着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明亮的焰火带来一丝光明,四散的火星给予短暂的欢愉,在即将燃尽之时,六娃再次点燃了另一根,新的焰火接替了那支燃尽的烟花棒。似乎觉得不尽兴,六娃直接抽出了四五根烟花棒,将其一起点燃,火光瞬时作大,闪烁的火星在眼中挥之不去。
为分享这一乐趣,六娃举着手里的烟花棒,摆出各种搞怪姿势来展示:“七弟,看!厉火咒!急急如律令!”
“哈哈哈,真有意思!”
看着六娃乐呵呵地笑,七娃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并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开心,而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哥哥一直很伤心,从来没有开心过……
那天大哭过后,六娃依旧像往常一样,偶尔开点玩笑,说着不着调的话,满面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像家中的变故一点没能影响到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玩就玩,该闹就闹,发生了什么,他一点不在乎。
看着手中燃烧的烟花,七娃暗自垂下了头,那些忧伤无时无刻不缠绕着自己,抬起头看向六娃,他依旧在笑,手里不停地摆弄着,将地上的爆竹点燃,然后捂着双耳跑到七娃身边:“七弟,看吧,一会儿这个要冲天!”
“嗯。”七娃看着他点点头。
二哥离开后他是这样的,三哥走后他也只轻飘飘说了句“随他去呗”,后来五哥要离开他也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直都是这样,装成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
“呀,放完了。”六娃跑过去准备放下一个。
“六哥……”看着六娃兴致冲冲的背影,七娃喊出了声。明明大家都很难过的,一直以来都很难过……
“什么事,七弟?”六娃回过头看着七娃,上扬的嘴角扯出笑容。
不止是大家,你也是啊……“你很难受吧?”
笑容僵了僵,看起来都不自然了。
“一直以来都在笑,其实很难受吧?”七娃眼中噙泪,心疼地看着六娃,“二哥走了之后,你也很难过吧,三娃不辞而别,你也很伤心吧,还有五哥四哥离开的时候,你也很舍不得吧?”
“明明一直都很难过,为什么要装的若无其事啊……”
“我才没有……”嘴角的笑容慢慢下垂,六娃沉默地撇过头,“我才不会为他们难过呢!”
“才不是!你明明一点都不开心!”七娃冲着六娃大喊着,“就算你现在在笑,就算你在恶作剧,可我知道啊,你一点都不开心,你心里明明一直在哭啊!”
“那又怎样!又改变不了什么!”眼里包着泪,六娃低着头低吼着,“那家伙不是想让我们忘了他吗!好啊!我就如他的意,把他忘了,一个陌生人我为什么要为他难过!”泪毫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我才不会为他难过!才不会为他那种人难过!才不会!”
“六哥……”七娃悲泣地看着他。
“二哥是个笨蛋,不管不顾地就把我们丢下,也不管我们之后怎么样,他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我讨厌他!
还有三哥,莫名其妙的要去找什么复活术,一声不吭地跑了算怎么回事!
大哥也是,最讨厌他了!为什么看不见我们啊!明明我们还在的啊,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们!为什么啊!”
冷冽的寒风吹过,带着少年最痛心的宣泄。
“对不起……”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六娃身体怔了怔,但潜藏许久的哀怨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任何理智也阻挡不了情感的宣发,六娃转身对着大娃吼道:“对!那就是我的真心话!我就是最讨厌你!最讨厌你!”
抹了一把泪,六娃只身跑进茫茫夜色。
“六哥!”
七娃想要追上去,大娃拉住了他:“我去找他。”
“不用了。”七娃甩开大娃的手,“大哥还是照顾好自己吧。”朝着六娃跑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望着已经消失无踪的身影,大娃愣愣地待在原地。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啊。
在往后的十几年里,总能收到来自五娃的信,信的内容不外乎最近的修习如何,四娃的状况如何,以及询问家中的事。
慢慢地,时间久了,大娃也收到了来自六娃和七娃的信,他们在信里讲诉他们当游侠的光辉事迹,到处惩恶扬善、锄强扶弱。后来,做得好事多了,连名号也打了出去,更没想到最后被招安了。只不过,六娃耐不住性子,不喜欢束缚,在葵阳待了几年就离开了,七娃则选择留在七宝斋,负责起七宝斋的各项管理事项。
两人就这样分开了,这一分离又是几十年。
看着信中大家的近况,所有人都有了新的方向,有了新的目标,渐渐地,那时候的痛苦悲伤稀释在了时间和忙碌之中。
望了望空荡荡的屋子,家里已经冷清很久了,细算了算,快有百年了吧……
时间对于神仙来说弹指一挥间,眨眨眼也就过去了,可……没了家人在身边,孤独总是那么得难熬。
好在,还有信作为寄慰和牵挂。
今天,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较为潦草飘逸大娃一眼看出了这是四娃的笔迹,摸着上面的笔痕,大娃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要知道,在此之前一直是五娃在写信,还从没收到过四娃亲手书写的信件呢,他愿意再次敞开心扉,与之分享,那这封信像宝物一样珍贵。
带着信,大娃再次前往冰洞,他要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二娃,他们的四弟来信了!
拆开信封拿出信纸,大娃低声轻读着:
“大哥:
是我,四弟,这是我第一次往家里写信,可能写得不太好,请见谅。
嗯……该说什么呢……就说五弟学成出师后的事吧。
那之后,我们就去了世界各地游历,现在已经去过了西域、北境,接着又去过了琼南,走的最远的一次是跨海到了另一片土地,还险些被当地人当食物吃了,不过他们打不过我和五弟,最后把我们当神明供了起来。后来,我和五弟到了个避世的村子做起了医师,主要是五弟在做,我大多时间都在村子里闲逛。
说起这个,我要和大哥说件事,我在这个村子里遇到了一个古怪的人,他是一个乞丐,好像也不是,反正整天看起来邋里邋遢的,每天都在村子里摆一盘象棋,说是能下赢他就能得双倍钱财。
大哥别看那小子邋遢,说话又不着调,但头脑灵光极了,我输了好几次,知道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吗,那家伙竟然看不见!他全凭听声来判断我的走位,真是个神人!
后来五弟给我说,他在棋子里灌了不同份量的铅,使得每个棋子的重量都不一样,落地声也就有差异,也就是这样来推测我的下一步。
但这还是很厉害啊!这么细微的声音都能分辨,简直了!简直和二哥的顺风耳有得一拼了!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本来想去找他,但我不知道他住哪里,只好作罢。可能他已经离开了吧,毕竟他之前说他想攒钱到世界各地去看看,想来,他已经攒够钱了吧。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早知道就该问问他叫什么了。”
将信收了起来,大娃摩搓着信封上的糙痕,看着泛黄的信笺慢慢长叹一声:“大家都有新的方向了,真好。”
沉默许久,大娃才继续开口:“作为大哥,我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已经颓废够久了……”
站起身,大娃向着二娃道别:“二弟,我也要离开了,这次,可能会久一点。”
“再见。”
(6)
“呜呼——呜呼——呼————”
阴冷的寒气迎面扑来,顺着大张的口腔灌进肺里,痛的人喉咙发痒、肺里生刺,嘴里满是铁腥的味道。
站在这个巨大的冰洞面前,望着深幽黑暗的隧道,六娃一头猛子扎了进去,目的十分明确地跑向洞的底部,找到那个家伙。
“起来!”六娃试图推开棺盖,“给我起来,不许睡!给我起来!”
可废了半天力,这棺盖死死地与棺身契合相连,撼动不了分毫。推的累了,那点突然的愤怒一下子被更厚重的悲痛盖过,心境瞬间跌落谷底,趴在冰棺上痛哭出声:“二哥…二哥,你醒过来好不好……”
“二哥,为什么要抛下我们……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好想你……二哥……我真的好想你……”泣声泪下,六娃哭的呜呜咽咽的,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二哥…你是个坏蛋……是个…超级大坏蛋……可,可是我,我还是很想你……你回来…回来好不好…回来好不好……”
“我,我们是一家人……葫芦兄弟……少了…少了一个就不完整了……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二哥……哥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眼泪落下化成冰,冰封在了此处。
泪眼朦胧了视线,影影绰绰地看到一束光照了进来,慢慢地,光靠了过来,身后的人也走了过来靠着自己坐下。
“六哥,好些了吗?”
放下手中的灯笼,燃烧的烛光来带轻微的暖意。
胡乱擦了擦眼泪,六娃转过身靠着冰棺坐下,嘴硬着:“哼,是风迷了眼睛,才没哭!”
侧头看向六娃,刚哭过的脸在光影下泛着点点光,见此七娃失声笑着:“六哥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还不了解六哥?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每天都偷偷隐身跑来见二哥,六哥还真是心口不一啊。”一只手搭在六娃的手背上,七娃望向黑暗的洞底轻声说着,“大哥一直很愧疚当初的事,所以才那个样子,虽然我也生气吧,但……也不知道怎么劝他。
三哥想让二哥回来,所以自己走了,五哥已经尽力了,他能找到新的路也好,四哥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分离总是早晚的事……”
“只是……”垂下的眼帘含着泪痕,“离别来得太快、太突然,真的让人措手不及……”前方看不清,不知是泪水模糊了视线还是黑夜太暗。
“我真的……真的很想以前的家……”另一只手抹了抹泪,七娃哽咽道,“好想…好想回到以前,那个时候……大家一起……一起开心地笑、一起无忧地闹……好想…哥哥们都在……可可是……一切都,都回不去了……”
“没事的……”六娃抱住了七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的,六哥会一直陪着你。”
“嗯……谢谢六哥。”七娃也回抱着六娃,将头埋进对方的肩头,低声抽泣。
冬夜寒风,将泪痕都吹干了,也让所有的苦痛暂时冰封,将汹涌的情绪冷却。
灯笼里的蜡烛要燃尽了,看着越来越短的烛身,七娃突然开口:“六哥,我们走吧!”
六娃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盯着摇曳的烛火。
望着前方,七娃继续说道:“六哥不是一直想象话本里的大侠一样行侠仗义吗?”
“我们去行走江湖吧,做闲云野鹤,做浪迹天涯的游侠,怎么样?”
“好啊,”六娃站了起来,伸手去拉七娃,“那得赶紧做准备呢,浪迹天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握住六娃的手,七娃借力站了起来,提上灯笼,最后向二娃道别:“二哥,不用担心我们,等我们回来给你讲故事。”
一年、两年……无数个春秋交替,见证了一次次的花开花落,漫步走在落叶纷飞的森林里,那些哀伤随着流逝的时光而沉静,混着秋风一路飘到远方,带来新的希望。
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枝叶,脚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随着自己来到那个许久未见的冰洞。
洞里的风依旧凛冽,却不似之前那般刺骨,逆风而行,在那桩熟悉的冰棺面前坐下,将手中的食盒铺展开,摆好各种糕点,一如既往地斟了两杯酒,一杯放于棺前,一杯放于身前。
“抱歉,二弟,最近附近村庄遭了妖精袭击,我去帮忙,所以这段日子就没能来见你,你可别怪我啊。”
一段日子,算算时间,得有五十来年了吧。
拿了块糖糕放进嘴里,甜甜的。没想到自己也能离开这么久。
“趁着时间,我本来打算去葵阳看望七弟,但很不巧,那个时候他出任务不在,我只好自己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回想着这次经历,心里那份空虚也渐渐褪色,被一种新的东西所填满,脸上不自主地展露笑颜:“二弟你知道吗,在葵阳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伙儿很有意思的少年,他们是一群修仙者,还是一群体修,他们啊,各个都身强体壮的,看起来像熊一样壮!
听他们说他们来自【苍林宗】,我没听说过,可能是因为我闭门不出的原因吧,不过,二弟你应该知道,毕竟,很早之前你就说对凡间的修仙门派很感兴趣。”
又拿了块糕点,大娃边吃边讲着自己的经历:“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个人,他叫李暮清,如果你见了他也绝对猜不出来,他也是一名体修,明明和其他人也是苍林宗的,但他的体格较小、力气也不如其他人,气质也和他的师兄弟们不同,比起作前锋上阵杀敌,他更象是在幕后出谋划策的人。”
聊起此事,大娃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谈了起来:“哦对了!他的大师兄和我说过,那孩子天生多一只眼睛,说是天眼,天眼开启时,能够看清世间,甚至能预知未来,这在修仙界中也是难得的奇才了!
我本来想和他多聊聊的,不过很可惜,上天给了他天眼,却夺走了他的耳朵,天生听力障碍,自然也不会说话……”
想到什么,大娃说话的音色变得低沉了许多,透着微不可觉的惋惜:“本来是修仙的好苗子,可惜遭歹人惦记,为了夺他的天眼将其杀害。
他的师兄之前还嘱咐过我,不要将天眼的事说出去,否则会招来他人的嫉恨,引来杀身之祸……”
〔不要说出去〕
终于意识到什么,大娃拿过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对某些事的无可奈何一并咽下。
还真是……怀璧其罪。
在冰洞里待了很久,久到身体也麻木了,大娃才回神起身,沉默地看着冰棺里的少年。
“二弟,过几日我要离开了,你可能有一段见不到我了。”手放在冰面上,大娃温柔地注视着二娃,“不过你放心,回来的时候肯定给你带好玩意儿,那时我再和你聊。”
挥了挥手,与过去作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