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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曲终-中

葫芦新篇集

又一年初春化雪,一棵棵新芽冒头,枝头鸣叫的小鸟预示着万物复苏,春日洒下来的阳光给人力量。

一路从家出发,身边绕着几只刚出洞的动物,双眼垂涎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食盒,过了整个冬天,它们饿极了,简单的食物气味也足以吸引它们。

看着它们紧跟了一路,大娃无可奈何地打开盒子,分了一部分糕点给他们。

见到食物,动物们纷纷涌了上来,很快将大娃分出来的那点食物分食干净。

只可惜,整个冬季漫长无度,食物摄取有限,小家伙们依旧果腹未足,转头再次看向旁边的食盒,那里仍飘着香气。

看明白它们的想法,大娃起身将食盒提到胸前抱着,言辞拒绝道:“抱歉,这不能给你们,这是带给二弟的。”

似没明白大娃的意思,有的动物仰着头渴望着,有的动物低着头不肯离去,还有的动物爬到腿边祈求着。

瞧着它们的模样,大娃于心不忍,便将最后一盘糯米糕分了出来:“最后一份,不够我也没办法了。”

小动物们开心极了,纷纷贴上大娃的身体,用柔顺的毛发表达感谢。

“不用谢,”大娃轻抚着这些小家伙,神情温和地看着它们,“反正也没人会吃,分给你们也算功德一件吧。”

不久,在它们吃完最后一份糕点后,大娃便起身离开,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3)

“大哥,我在附近找了个山洞,在那里铺满了冰,”不知多少次了,像这样的劝说已经不知多少次了,“我们把二哥放在那里吧,也好让他安息……”

“他一个人会害怕的。”大娃梳理着二娃的头发,没去看五娃此时的表情。

“冰洞离家不远,大哥如果想二哥了,可以随时去看——”

“二弟,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

劝说被生生截断,话语卡在喉咙里一点点咽下,在最后看了眼大娃,五娃沉默着离开屋子。

原以为,再多一点时间就会好,等回到家就能淡忘,但现实是这般不讲道理,有些伤痛无法被时间时间冲淡,反而随着时间的烙印更刻骨铭心、更加难以忘却,让人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明知道一切无法挽回,却还是做着可笑的梦,幻想着奇迹降临,然后一切恢复如初,回到从前的生活……

回头看了眼这幢小房子,那些甜蜜的回忆早已被现实所掩埋,变得沉闷苦怨,得不到一丝的温暖。

心情郁闷极了,五娃想找个地方解解闷,让自己心情好起来,不然,自己迟早也要变成那副模样。

“五哥,”见五娃要出门,七娃走了过来,“你要去哪儿?”

“下山走走。”

“那我——”

“别跟过来。”留下这句话,五娃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七娃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五娃远去的背影。

心头的苦涩涌了上来,这种烦闷的氛围持续太久,久到一点小事就能让人爆发,可又没地方真正发泄,最终积怨在心里,话语变成利刃刺向身边人。

抹了抹眼角积蓄的泪,七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现在的情况,自己的家似乎在一点点分离解析。

“怎么办啊,宝葫芦……”

无处诉说,七娃看着怀中的宝葫芦问出声,却也没有解法。

“七~弟~~”欢脱的声音传来,一人从身后抱住自己,“在想什么呢?”

六娃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声色一如往常的欢乐。在见到满脸愁容的七娃时,脸上的嬉笑也没减分毫,手十分不安分地捏了捏七娃的脸蛋:“脸怎么这么难看,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七娃摇了摇头,六娃便挽着他的手道:“好了,别管那些事了,六哥带你去玩,我们去打鸟蛋吧!”

看着五娃离开的方向,七娃很不放心:“可是五哥他们……”

“别管他们了。”眼神瞬间暗了下来,语气也冷了不少,“我们能怎么办,说的话一个人也不愿意听……”很快又收拾好心情,堆上满脸的笑,拉着七娃往林子的方向走,将刚才的烦心事抛开,介绍着将要去的地方:“七弟,我跟你说,我刚发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

“大爷我,嗝!……想当年我行走江湖的时候,嗝,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哇哈哈哈!小爷我赢了,我赢了!你喝!”

“酒呢!俺点的酒呢!!”

酒馆里,人声鼎沸,叫骂声、拼酒声还有哭爹喊娘的声音呜呜泱泱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根疼。

不过,吵归吵,至少有人气儿,旁边坐的好歹都是活人。

五娃扫了眼全场,那个体大腰粗的宽臂男人是个屠夫,正对面坐着的瘦弱男子是个穷酒鬼,东南角过去的角落是位落榜生,还有……太多了,基本都是生活不顺跑来借酒浇愁的人,利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生活。

收回视线,五娃眼神迷离地盯着杯中的酒水,晃动的涟漪激起丝丝回忆,亦引起不断的愁绪。

执迷不悟的大哥,一心求死的二哥,不告而别的三哥,归于沉默的四哥,还有…因所有事波及的两个弟弟……一件件有因无解的事落在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人透不过气,更让人心情郁闷,慢慢地,积累久了,就变得怨气横生。

突然想起早晨对七娃的态度,那股无力感和愧疚感蔓延开来,将整个人牢牢裹住。

明明,不想将负面情绪带给他们的……

但,说出的话早就带着刺……

再次抬头朝周遭看去,依旧闹哄哄的一片,哭诉着事业、学业亦或是家庭,沉迷在酒精里,获得短暂的解脱。

一抹嘲讽的笑浮在脸上,再次给自己倒满了酒: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砰友,腻耗,”一个极具口音的声音突然闯进耳里,“亲吻哲理有刃吗?”

抬起昏涨的脑袋,五娃看着面前两位长相奇异的旅人,从他们硬朗的外貌和别致的服饰,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本地人:“你们是从西域来的吧。”

“随便坐,这里没人。”酒劲上来,五娃自然而然地同他们交谈起来,“怎么大老远跑我们这儿来了?”

五娃随便一问,对方也不见外,坐下后向店小二要了壶酒,满足地喝一杯后,其中一个较为开朗的人道出他们此行的目的:“窝叫麦里格,哲系窝的砰友,郎”

”窝们系来哲理寻早能精化心灵的大师。”

“什么灵?”酒劲扰乱思维,在突然听到这一名词时还没反应过来。

那人似是找到了谈话的伴,很是乐意地解释着:“辣位大师能和窝们的心对华,梆窝们找辉‘心’,他岑近梆过窝,窝哲刺赖找他,希望他能梆梆窝地砰友,”说着,麦里格看了眼身旁一直处于愣神状态的人,面露愁容,“他的魂丢了,灵也跟着散了。”

“窝们从其其格鲁赖,之欠听说他在哲理,可惜他义经李开了,窝们揭下来会往咚去,嗦系他出线在咚海一代。”

“净化心灵……”后面,麦里格仍在说什么,但五娃已没了心思再去听,轻声低喃着那句话,“他的魂丢了,灵也跟着散了……”

你也是这样吗……

“砰友……砰友……”麦里格伸手在五娃面前晃了晃,眼里带着担忧,“腻刊起来狠悲伤,腻要不和窝们一期吧,窝们一期去找大师精化心灵!”

盯着麦里格许久,空荡荡脑子停滞许久,身体才有了进一步动作,轻晃着手中的杯子,目光再次回转到酒水中,看着杯中一圈圈荡漾的细小涟漪将面部搅碎,跟着的,还有混杂的思绪。

“一起……吗?”

又是无眠之夜,夏夜的凉风透过窗户进到屋子,将本就浅薄的睡意吹得一干二净,恰巧此时,屋外蝉鸣突然作大,那点若有似无的困觉被彻底搅灭,这下,是睡不着了。

起了身,换了套衣裳,大娃出门往森林的方向走,想去散散心。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亮,即使不打灯依旧能看清前路,跟着月光所指的方向,不知不觉地就到了这里。

阴冷的空气吹了出来,即使是夏日也是那么得寒气逼人。望着幽邃的洞口,里面黑的望不到地,此时,自己也没有提灯,进去的话肯定会碰着壁。

天这么黑,你也很孤独吧……

莫名其妙地,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在洞口犹豫一阵后,大娃还是选择进去,他仍旧无法彻底放下,即使下定了决心,也还是败给了自己。

和自己预料的一样,这条路并不平坦,甚至可以说是危险,漆黑的前方看不到方向,稍不小心就会被路上的冰石绊到,不仔细的话会撞上跟前的冰柱,当然,冰面湿滑,走起来也必须小心,毕竟直接摔在上面那可是相当得疼。

一路摸黑前进,那段不过百米的路程被自己走的异常艰辛,但最终自己也是凭着记忆走到终点。

靠着冰棺坐下,四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望着无尽的暗夜,大娃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冰洞中:

“二弟,最近还好吗?”

声音平淡,却带着淡淡的忧伤:“我挺好的,最近山下在办庆典,我呢,也在那里帮忙,所以有些日没来了,你可别生气,怪我忘了你。”

“哦,对了,要告诉你一件好事,”谈及这事,大娃突然来了兴致,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他们寄信回来了,还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还遇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大家都生活得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头枕在冰棺上,大娃仰望着空洞的顶部,慢慢地叙说着他收到的信:“你还记得葵镇吗?现在那里改名了,叫【葵阳】,已经发展成一座城市了,每天都有上千人从那里通行,六弟和七弟还去过那里,那里已经今非昔比了。”

“据说,前几年有位很有才能的官员下派到那里,对葵镇进行整改发展,还合并了周边的村子,让它慢慢繁荣起来,之前的鬼都已经成了人人向往的【向阳城】。

还有呢,六弟来信说,那位官员喜欢广纳贤士,在见了六弟七弟他们的能力后,想收他们在麾下,希望他们在城内设立伏妖局,以此来保证城内居民的安全。”

“不过可惜了,那位官员去年因病去世了,没能见到伏妖局的成立。”

说到这里,大娃不由叹息一声,感叹人生无常,很快,又转了话音:“当然啦,伏妖局还是成功设立了,只不过该组织也招收善良妖精在内,因此不方便继续叫这个名,六弟七弟就为其改了名,叫【七宝斋】。”

今夜聊了很多,见洞内渐渐明晰起来,大娃才从地上起来,看向冰棺里的少年,眼中难掩落寞:“二弟,你放心吧,大家现在都过的很好,这几年,大家来信的次数也多了,还说有时间了会回来过年的。

不过……”大娃顿了顿,道,“还没有收到过三弟的信,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沉寂过后,大娃自我开解着:“你不用担心,三弟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肯定是信送掉了,没准明天就会收到他的信了!”

“等三弟来了信,我会第一时间读给你听的。”

(4)

夜幕笼上,街道上的商铺纷纷下了灯,酒馆也要打烊了,在店小二来催促自己时,五娃才付了钱离开这里。

街道上空空如也,冷清的氛围让人心境倍感悲凉,眼前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连带着手里的半壶酒也喝得不是滋味,含在口中是涩的,咽到喉间是苦的,进到胃里是冰的,刺激浓烈的冷酒混着深秋的夜风也浇不灭心中的悲苦,想着借酒消愁,可千杯不醉连大醉一场都做不到,最后尝到的只有沉沦后的不甘和愤怒。

“呵……”望着阴沉沉的的天,喃喃自语,“我到底…在生谁的气……”

继续往回走着,远远地,那条上山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周围散着暖橙色的光芒。不过天太暗,离得有点距离 加上酒后大脑迷迷糊糊的,看不是很清楚,待走进后,五娃才看清提灯后的那张脸,向他招着手,打着招呼:

“哟,你也下山了,六弟!”语气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格外轻佻。

没有多说什么,六娃走了过去,拉过对方一只胳膊放在肩上,半扛半支撑地带着五娃上山。

“六弟怎么来了?”五娃伸手准备去戳戳六娃的脸,“难道是担心我?”

撇过脸避开五娃的动作,六娃没好气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嗯……”抬头望了望天,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难以推测此时的时间:“看起来确实挺晚的……”

“不过嘛,这条路我都走习惯了,不会出什么——哎呦!”

六娃重重地扯了五娃一手,对方吃痛叫出声:“你干嘛,六弟!”

六娃冷哼一声,脸色也冷极了:“醉了就别说话,吵死了。”

“嫌我吵啊?那我还偏要烦你~”五娃没去在意六娃此时阴沉的脸,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六弟听说过宗教没?”

之前在书里见过,不过六娃此时没心情和五娃聊这个,仍只是沉默地带着他往前走。

“今天遇上两个很有意思的家伙,是从西域那边来的,说是来这里找什么净化心灵的大师,不过我看,他们应该是来找宗教团体的吧,凡间好像挺多这种组织。”

六娃沉着脸,五娃依旧在旁喋喋不休地说着:“信奉神明或是天主,将此作为自己的精神依靠,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给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今天遇上的那人也是,明明都打算放弃了,没想到会因为陌生人的话又继续坚持下去,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

“信念这种东西,还真神奇……东海那边,我不知道有什么宗教组织,难道是新成立的?”

“会有教义之类的东西吧?会是什么内容呢?”

“还挺好奇的。”

“六弟你说呢,是不是也很好奇?”

“……”湛蓝的眸色沉了下去,面色的情绪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此刻的感受,好久,紧抿的下唇才慢慢松开,沉闷着问出声:“大哥四哥那个样子,你打算不管他们了吗。”

“这话说得,我当然会带四哥一起啦!”

“至于大哥……”眼中流露出无可奈何,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可对方不接受,能怎么办?

跳过这个话题,五娃问道:“那六弟你——”

“我没兴趣。”六娃冷声拒绝了五娃。

“这样啊……”垂着头,五娃盯着泥泞的山路发着呆,刚要开口说什么,六娃率先回应:“小七还小,不会想离开家的。”

“……”

“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带他走的,不劳你操心了。”

“……”

默契地,二人都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走着。

抱歉……

抱歉……

偶有夜风经过,带走未宣之出口的歉意。

“五哥,六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快要临近家门时,七娃就跑了上来,和六娃一起一左一右搀着五娃进屋。

瞧见五娃手中的酒壶,七娃语气不满地劝着:“五哥,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

对此,五娃不以为意:“放心吧,你五哥千杯不醉,这点小酒不在——”

前脚刚踏进屋,目光就瞧见屋里的场景,嘴边的俏皮话再说不出口。

看着眼前的情景,五娃停下的脚步让身体为之一怔,愈发不可置信起来。自己该拿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呢?像以前一样习以为常?还是无动于衷地走回房?最后告诉自己,再等等就会好?

“二弟,我做了你喜欢的菜,你要不要尝尝?”

他到底,在做什么?

“二弟,你知道吗,我今天……”

又开始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

“对了,二弟,我……”

到底要像这样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看着大娃试图与面前的尸体对话、和他交流,甚至还想同他一起生活,五娃就觉得不可思议,心情也从最开始的理解忧虑,到后来的麻木尊重,最后演化为此时的委屈愤怒。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

情绪积压太久,一个刺激点就会引爆,恰好此时酒劲上头,给人壮了胆,不管不顾,五娃抽出自己的双手,两步并做一步跨到桌前,一把将其掀翻,没有犹豫,捏紧拳头直接出拳揍向大娃,将其按倒在地,愤怒地质问出声:“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二哥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回来了!为什么就是不肯面对事实!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为什么啊!”

“五哥!大哥!不要打架!”

五娃突然的情绪爆发让人始料未及,见两人要打起来了,七娃就想冲上去解围,眼疾手快,六娃直接拉住了想要跑上前的七娃,默不作声地将他带进自己房间。

“我说我们可以共同承担,我们一起保存二哥的尸体,你不同意……我在附近造了个冰洞封存二哥,你可以随时去看他,你也不同意……现在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建议,为什么你们谁也不听我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最后,一声声质问化作悲泣,结成泪珠。

滴滴滚珠落下,正好落在大娃的脸上,蓬乱的发丝沾合著泪痕,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泪。

“……对不起。”

歉语太过微小,在厚重的积怨下显得微不足道。

最后,所有都淹没在无端地平静中,只能听到低声地抽噎。

好久,五娃才下了决心说道:“我要去东海,会带着四哥一起,”擦掉泪水站直起身,“以后你要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管了。”

随后,五娃头也不回地进到自己房间,等着旭日东升。

来年秋风过境,卷下树梢的枯叶,这一年即将迎来尾声。

站在驿站前,大娃手中拿着一封信,上面用行楷写着自己的大名,在落款处有一行小字【五娃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