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霜雪层层叠叠地下了好几夜,屋外早已被雪层覆盖,流动的空气都带着刺人的寒冷。
尽管天气冻的彻骨,依旧没能阻止少年早起的习惯,早早洗漱打理后便离开房间前去准备早饭,没多久,厨房里飘出袅袅炊烟,为山中寂寞的野居添了一分生活气。
将备好的吃食预留出两份,自己简单对付几口后便带着一早备好的食盒出了门。
此时,天已大亮,今日,家里依旧冷清。
(1)
在痛彻心扉的大哭之后,六娃和七娃才互相搀扶着走了回去,只是刚进屋子,那样的狼藉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一切都回不去了。
房子象是被烧过一样,柱子、墙上、房梁上都变得焦黑一片,地上也是乱糟糟的,屋子里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三娃在二娃身前落着泪,五娃正趴在双眼无神的四娃身上哭着。
一切都真实残忍。
看到这一切,刚才整理好的心情在顷刻间瓦解了,泪在眼里翻涌着,再一次落了下来。
门边传来声音,三娃这才注意到六娃和七娃回来了,看向两人,又看向屋子的其他人,他觉得自己得打起精神,得做点什么,现在得担起兄长的责任。
“好了!”三娃站起身来喝了一声,独自走到屋子中间将桌子扶正,对其他人说道,“别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都打起精神!六弟七弟和我一起收拾屋子,五弟去看看大哥的情况,四弟……”
看了眼仍旧失神的四娃,强硬的语气也放软了许多:“你先冷静一下吧。”
苦痛已铸成,悲伤在所难免,但至少,忙起来就不会太难受了。
但愿如此吧。
那段日子,是极其黑暗的,离去的二娃、仍处于昏迷的大娃、时不时被心魔所困的四娃以及心情沉痛的每一个人,这些现实问题压在每个人心里,汇聚成一团厚重又无法消散的乌云。
三娃承认,自己也想一直这么颓靡下去,但这是不行的啊,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仍是要继续活着,即使打击过于沉重,但自己还不能放弃,还有大哥需要照顾,还有四弟需要治愈,还有其他弟弟需要呵护,自己得打起精神。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三娃一直坚持着,每日细心照料昏迷的大娃,帮忙控制四娃的心魔,总会在大清早带着其他人出门晨练修行,同时,自己也开始学着制作让人下咽的美食……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生活继续下去。
“复活秘术?”
男子闲谈的话语进入耳朵,轻易地吸引了三娃的注意。
“据说,在北境那边,有大师能让人起死回生……”
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并未见到谈话之人,只瞧见了一团橙色的光晕。
回过头,三娃提着买好的蔬菜离开了,自己得赶紧回去,还要给兄弟们做饭呢。
复活秘术?
根本是不存在的……
“三哥!”回到家,就见六娃激动地扑了过来,“大哥醒了!”
阴霾的日子持续太久,终于见到了一丝阳光。
“大哥!”冲进房间,三娃见到已经苏醒的大娃,只不过看起来仍比较虚弱。
“三弟。”大娃点头回应着,又看了看屋里的人,问道,“二弟呢?他在哪儿?”
这句问话让本应欣喜的场面瞬间冻结,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头,静默地站在原地。
这一反应已说明一切,心中那点仅剩的希望也被掐灭:
“原来不是梦啊……”
冷冽的风呼哧呼哧地刮在脸上,裸露在外的面部被风吹得生疼,每往前走一步,口中就呼出一条长长的白气,唇部也被冷空气冻的瑟瑟发抖,为了保暖,少年将围脖往上拉了拉蒙住下半张脸,只将眼睛露出以看清前路。
原本路程并不远,加之经常走,甚至可以说近,但由于连续的暴雪天气,路被封了,只能绕路了。
看着面前被雪堆阻挡的前路,少年只能认命走另一条路,为此耗费不少时间,等到达到目的地时快要正午了。
“呼————!”
刚到达洞前,里面的冷气就扑面而来,身上裹着再厚的衣物也抵不住冰洞的寒冷刺骨,尤其在这暴雪寒冬。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斗篷,少年只身走了进去。冰洞很深,四周都长满了冰柱冰锥,根根一年四季都冒着寒气,越往里走冰层越厚,里面的空气和风就越冷,到最后,冷也就成了常态,已经麻木无知觉了。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来到一副冰棺面前,这时候,身体突然回了暖,僵直的手也有了知觉,将手中的食盒铺开,端出里面的菜肴,然后抽出盒屉最底层的酒和酒杯,边斟酒边与冰棺里躺着的人交谈:
“我又来找你了,二弟。”
“没办法,大家都不在,也不能和爷爷说这些,只能来叨扰你了,你就忍受一会儿吧。”
一只手持一杯酒敬二娃,一只手持另一杯对准自己:“大哥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将手中的酒饮尽,另一杯放在冰棺上,倾诉着:“你离开后,大家分分散散的,好久没聚一起了……”
“最先是三弟……然后是四弟和五弟……最后,六弟也带着七弟走了……”双手向后一撑,抵在冰上,头仰面看着洞顶的冰锥,冰面映着脸上的悲愁,“其实也怪我,太堕落了,让他们失望了,才让他们选择离开。”
“只是啊,二弟,”大娃重重一叹息,“我不想忘记,忘记这份痛苦,我想感受你当时的绝望,理解你的想法,所以才一直记得,一直过不去……”
想到了什么,大娃坐直了身子,看着二娃笑道:“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
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同你一起活下去……”
“呼——”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能得到的只有寂寥的风声。
看着冰棺里的少年,大娃自嘲地笑出了声: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嘛,又自顾自地说了奇怪的话,二弟不要见怪,”将冰棺上的酒杯拿过向冰面上一洒,起身收拾东西,“今天就聊到这儿,下次见。”
(2)
“大哥,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的提议?”
五娃的斥责过后,便是大娃不在意的辩解:“我觉得这样挺好,也没有别的副作用,再说了,修为还能再修炼嘛。”
想着明日回程,三娃打算到集市置办点物资,刚路过二娃房间就听到二人的谈话,不对,应该说是争论才对。
连续几天,两人都在为大娃那半数仙力的滞留问题而展开辩论,五娃提议每人贡献一部分仙力来保存二娃的尸体,这样大娃就不用损耗太多,但被大娃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到后来,劝说就变成了争吵,谁也不肯让步。
看向屋内两人,三娃心想:看来这次,五弟又没成功。
果然,只听五娃气冲冲的声音传出:“随你,我不管你了!”然后愤然地离开了房间。
此乃谎言。
这是三娃看着五娃离去的背影的第一想法,他怎么可能放弃大哥呢?
再一次回头看向房内,注意到大娃也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惭愧:“三弟也是来劝我的?”
劝?
眼前,那团光晕已初具人型。
三娃摇了摇头:“我要出门,大哥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有。”
“哦,好。”三娃转身离开。
“抱歉。”在房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歉意。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商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以及——
“据说,承载着所念之人的记忆之物,前往北境,能使人复活……”
声音的方向,在街对角,看向那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便见一个身影穿过前厅,直达一间房径直推开门朝里找人:“五弟!”
三娃想,现在得和五娃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
只是,此时五娃并没有在房间里,三娃只见到了四娃以及他胸前那颗闪着五彩光芒的灵石。
那颗石头本来已经碎掉了,后来五娃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修复,之后就一直挂在四娃身上了。
看着那枚灵石,一个声音在耳边荡漾“……承载…记忆之物……”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而后,每一步都像被驱使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颗发光的石头,向前伸出手……
“啪!”
似是预感到什么,四娃一手护着灵石,一手挡开三娃冲动的举动。
“你要做什么?”
冰冷的话语让三娃瞬间清醒,看着一脸戒备的四娃,以及那只将要犯错的手,三娃赶紧扯开话题:“我,我来五弟……”在自己再次犯错前,得离开,“他没在啊,那我一会儿再来。”
随后,快速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房间。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三娃低声怒吼着,怒目盯着那个身影——已经越来越像他了。
样貌、形态、模样,已经和他别无二致了。
“给我滚……”三娃颤抖着声音,“你不是他……”
三娃当然知道,他不是二娃……可自己,依然放任他的成长,让他越来越接近〔他〕的模样。
“你不是二哥……”那个事实自己一直都知道的,只是骗了自己而已,“而是,我的心魔……”
很早,三娃就发觉他的存在了,只是相比起其他人的心魔,这个家伙过于温和了,既不会说话,也没有动作,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像幽灵一样,有时候,甚至会错以为那是他的灵魂,以这样的姿态默默地陪着自己。
明明都清楚的,自己还是悄悄地隐瞒他的存在,担心恢复正常后再也见不到他,用这样一种自我欺骗的方式活着。
我和大哥,倒是没什么分别啊……
四目相对,许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了,向三娃伸出了手,第一次开口说话:“呐,三弟,你不想我吗?”
声音也同他一样,极致的温柔:“不想,救我吗?”
第二日清晨,再不见三娃踪影,只在那桌案上留了一封简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