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怎么样了,五哥/弟?”
刚从大娃房里出来,其余人便围了上来,不过被人团团围住,不仅拥挤还透不过气,五娃伸了伸手表示先散开一点,这才感觉到轻松一些。
“放心吧,大哥没什么事,不过——”五娃撇眼看了看被放置在一旁椅子上的二娃——犹如失了线的木偶,面露为难,“大哥花费半数仙力重塑他的肉身让其不腐烂,但体内仙力缺失严重,这才导致昏迷不醒,而且……
也不知道仙力流失的影响会持续多久。”
听了五娃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二娃身上,面色各异,对于他的离去也不知是什么感受。
说难过吧,也没有那么强烈。
说不难过吧,好歹也兄弟一场,倒不至于冷血到毫无所动。
只是,只是,目前比起他,救治大哥更为重要。
“那…就是说,把他身上的仙力还给大哥,大哥就会醒来了?”见没人说话,三娃索性开了个头,“还是让大哥醒来更重要一些。”
“这么说倒是没错……”看向其他人,五娃询问道,“如果没意见,那我就动手了。”
这话一出,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沉默不语,也没人提出其他意见,气氛莫名得压抑。最后见实在无人再说话,四娃跳了出来打圆场:“那就这么办吧,还是救大哥更重要一些。”
“……可以。”三娃应声点了个头,毕竟是自己提的提议,总不能自己驳斥自己。
“……行呗。”六娃随了大流,也没其他看法。
“……嗯。”见哥哥们都同意了,七娃也微微地点了头。
可是,好奇怪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这么『理智』地决定了?
得到了所有人的许可,五娃走上前准备取回留在二娃身体里属于大娃的那份仙力。
手掌凝聚着青蓝的光,搭在二娃上方,欲将其滞留的仙力拿回。在动手之际,正好瞧见那张苍白铁青的脸,心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痛楚,下意识地,五娃撇开了视线,专注当前之事——救大哥更重要。
能量汇聚完毕,五娃掌心向下狠狠一按,一股意料之外而强有力的冲击波将自己手中的能量化解,甚至反弹回去,始料未及,五娃被波及,身体被能量阵撞了出去,幸得四娃接的及时才没撞上身后的墙壁。
“五哥/弟,你没事吧?!”
“我没事。”五娃草草地回应众人的关心,注意全都集中在正对面那具尸体身上,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青蓝色的瞳眸因不可置信而震颤着:“大哥他…在他身上设了法阵,不允许我们碰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又是重塑肉身,又是防止他人破坏,甚至不惜耗费自己的大量仙力修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了,救大哥要紧!
心里象是有团火一样让人愤怒,五娃迅速起身站了起来,往前走一步,下达指令:“三哥四哥辅助我,我们把这法阵破了,必须得救——”
“这样好吗?”身后有个微小的声音响起,往后看才发现是七娃在说话。
抱着宝葫芦,七娃很是纠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真的好吗,救大哥当然很重要,可是……”仅仅只是瞧了一眼坐在那边的二娃,七娃就回避了,“大哥花了那么多心思留下他,我们这么破坏了,真的好吗?”
不知怎的,心里有块石头压了下来,沉沉的。
屋子里突然一片哑然,没人再说话。
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让哥哥们为难,七娃感觉很抱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哥哥们怎么做都好。”
屋子里依旧沉闷压抑,“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了。”说着,七娃跑出了屋子。
“七弟!”见七娃的情况不对,六娃跟着就跑了出去。
不对劲啊,全都不对劲啊!
一路跑出院子,穿过街道,七娃毫无目的地朝前奔跑,他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现在,他想远离那个地方。
好奇怪,明明大家都在,为什么还是不想待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就这一直跑,跑到腿脚发软,四周无一人,七娃才停住了脚步,望着前方不知所想。
脸上怎么湿湿的,可今日天气很好,根本不会下雨,那为什么脸湿湿的?
抹了抹脸颊,七娃才发觉是自己哭了。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哭啊?
明明一点也不难过的啊!
我到底为谁而哭啊!
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内心毫无波动?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七弟!”
在六娃看见自己哭之前得装作没事。七娃背对着他快速擦干眼泪,想以最好笑容面对他:“六哥,你怎么来——哎?”
啪嗒、啪嗒……
泪一瞬间涌了出来,擦掉之后紧接着又泄流而下,根本止不住。
究竟…在为谁而哭?
“七弟你怎么了?!”七娃满脸的泪水着实吓了六娃一跳,赶紧安慰着,“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六哥,六哥帮你撑——”
“六哥不也是?”七娃伸手抹掉六娃脸上的泪水,说出的话因哭泣而带着浓浓的鼻音,“六哥不是也在哭吗?是谁欺负你了吗?”
哭?
我还以为是流的汗呢。
在想什么呢,哪有汗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可是,我根本感觉不到难过啊,
到底在哭什么?
“六哥,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啊!”七娃扑进六娃怀里哭诉着,“他不是我们的二哥吗,不是我们的家人吗?为什么为什么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冷漠地接受了他死掉的事实啊?为什么啊!”
一连串的质问不解让冰封的枷锁破开一条裂痕,温情的泪化开厚厚的记忆冰层,那些美好的、悲伤的、喜乐的、酸涩的情感过往一点点回归,在猛然的一刻云开雾散,那被藏起来的强烈情感蹦然爆发,悲苦的泪水再次翻涌而出。
“二哥……我们的二哥,离开了……”七娃伏在六娃身上痛哭着,泪水早已湿了衣肩,“六哥,二哥不在了!我们的二哥不会回来了!他不在了!”
“呜呜呜……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呜呜呜……”
“六哥……怎么办,二哥不在了……”
六娃低声抽泣着,紧紧地与七娃相拥,在这一刻将所有痛苦悲伤一并倾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七娃和六娃突然跑出去,让人始料未及,三娃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事,遂看向四娃五娃。
“不……不知道。”四娃摇摇头,他也没搞明白为什么突然气氛变得这么焦灼了,也看向五娃,毕竟事件中心在他。
只不过,五娃并没注意两人的谈话,正思考另一件事。
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于责任?
不止如此吧。
再次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二娃,五娃感觉自己忽视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究竟是什么,完全意识不到。
“五弟,”四娃手搭在五娃肩上,这一动作让他瞬间回神,疑惑地看着四娃,四娃见他注意到自己,开口问道,“你在生七弟的气吗?”
“?”五娃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事?”三娃四娃齐声问道。
开口想解释,但又说不上来,最后,五娃指向屋子另一角的二娃,问道,“他,你们什么感觉?”
两人看了看二娃,不明所以:“什么叫什么感觉?”
五娃问得更具体一点:“喜欢、讨厌、憎恨,任何感觉都行。”
“这个嘛……”想了半天,两人最后也只说道,“没有感觉……算吗?”
“对!”五娃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三娃四娃不解的神情里,五娃解释道:“按理来说,看到尸体,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或者厌恶,如果是亲近的人,那应该是悲痛,但我们没有,我们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
“一具木偶。”
“这很不对劲!”五娃说的有些激动,“不管怎样,面前出现一具尸体,不该一点感觉的都没有,厌恶、难受、甚至喜悦都可以,不可能毫无感觉,况且,他还是我们二哥,我们怎么可能做到毫无所动的?”
听了五娃的赘述,三娃四娃彼此相看,能理解,但是……“我们就是没有任何感觉,这是为什么?”
五娃手抵下巴沉思着:“一定有人做了手脚……”
一束光闪进眼睛,五娃注意到二娃脖子上挂着的项链。
那根项链是当时去找大娃时发现的,本来是埋在土里的,但最近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水土疏松冲出来了,而且当时闪着强烈的光,被众人发现后带了回来。
“那个什么时候……”挂他身上了?
“那个啊,”四娃说道,“顺手挂上去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这样啊。”五娃盯着项链上的灵石出神,这灵石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好像被改造过……
“这送给二哥,他肯定会喜欢的”
“二哥,这是我们四人送你的礼物”
“二哥,这块灵石可以存储记忆,我们将美好的回忆存在里面,这样二哥害怕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我们了”
记忆一幕幕闪回,纷乱无章,又刻骨铭心。
难道……!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脑中成型,五娃指着那枚灵石,声音颤抖地说道:“三哥,把那颗灵石打碎!”
没有多言,三娃直接扯下那条项链,将灵石握在手中,手掌使力往里收拢,紧紧一握,伴随“咔吱卡啦”的碎裂声,灵石四分五裂。
承载情感的实体的破碎,随之涌来的就是难以面对接受的巨大悲痛,心当即像被撕裂一般疼得不能呼吸,之前所有隐匿起来的情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身体因无法承受而失力跪在地上。
“二哥他……他……”五娃捂着肚子,因为浩大的伤痛来得过于猛烈,身体一时间承受不住垮在地上,嘴里溢满了酸涩苦汁,胃现在也是翻江倒海的,快要吐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脆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我没能救到他……没能救到他……”
“……没能救到……”
到最后,大脑无法继续思考,只能失语地喃喃自语:“……救不了他…救不了他……”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失神好久,悲伤、痛苦演化为无尽愤怒,四娃猛地起身冲到二娃身前,抓起他的领子厉声质问着:
“凭什么!你凭什么抹掉我们的情感!凭什么让我们忘记你!凭什么决定我们记得谁!凭什么!回答我啊!”
“给我醒来!听到没有!给我醒来啊!”
可再怎么撕心裂肺的呼喊都没有用,面前的人不会再回应任何话了,永远不会……
最后,所有的怒气都只能自行消化,然后异化……
“刚才在火山底部我发现了这个”
“好像能读取记忆,我差点就迷失了”
“我们炼化一下送给二哥吧”
“他一定会喜欢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都是你』
『都是因为你送的东西』
『是你助推了他的死亡』
『是你给了他工具』
『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声声责问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过往回忆渐化成无边噩梦,所有的情感理智一起揉碎在漫无边际的愧疚之中,爆发前所未有的极致宣泄:
“都是我…都是我!”
“是我杀了他!!”
“为什么啊!!!”
猛然间,浓烈的炽火瞬间包裹全身,与心里的痛苦一齐爆发悲鸣:
“啊啊啊啊啊————!!!”
“四哥!!!”五娃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朝四娃的方向跑去,“四哥冷静!不要被心魔影响!”
冲天烈焰爆发难以忍耐的高强温度,整个屋子瞬间成了火海,极端热浪席卷全身,烈火燃烧,浓烟四起。
“四弟!!!”三娃冲上去阻止发疯的四娃,一手拉住四娃,一手拉着二娃,试图将他俩分开,“四弟!冷静一点!!”
“四哥!四哥醒醒!!”五娃运作法力降水降温,在靠近四娃后念诀施法,食指并中指在其眉间狠厉一点,青色纹路自眉心流遍全身,最后完成“静心”,火海瞬间湮灭。
“四哥!”五娃冲上去抱住虚脱倒下的四娃,在确定已经控制住对方后,悲伤再次蔓延心头,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伏在四娃身上哭着: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啊,为什么啊?
看着烟尘四起的客厅,三娃还没能从刚才的事变中回神。
莫名其妙失去的情感,又突然回来了,刚还完好整洁的客厅,一下变得一片狼藉,好好的兄弟突然就成了这样,死的死,伤的伤,所以啊……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也无人能回答。疑问久了会变成困难,悲伤久了也会积成怨,然后寻找一个发泄口,来让自己保持清醒正常。
“喂,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大哥昏迷不醒,四弟被心魔所困,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心底的悲泣在持续的冲击下渐渐消磨,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悔恨和埋怨,三娃无力地走到二娃身前,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愤恨地质问着:“你不是很聪明吗!你怎么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你怎么没有想到我们恢复后怎么办?!”
“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
沉默击垮了三娃的愤怒和不甘,眼前突闪二娃痛苦的模样,让三娃更是难受不已,蹲下身将他抱紧,为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二哥,我不是故意这么说得,对不起……”
“可是…你怎么…怎么能……”心底的殇化作泪,“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用这么决绝的方式离开……”
“喂,你要去哪儿?”
“我和你一起吧。”
滴落下的泪化作记忆,摊开无法挽回的遗憾——
“那我去救人了!”
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追上去啊,明明已经注意到他不对劲了,为什么没有跟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