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秋风乍起,吹动鲜红的衣袂,耳边的野草相互交错发出沙沙的声音,四周安静极了。
借着月光,大娃清楚地看到了洞内的情况,以及想要寻找的答案——看起来是的,毕竟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了,如果不是掉落在旁的葫芦佩饰,完全看不出是谁——看来,他确实死了。
可是,为什么?
啊,那件事啊……确实得有始有终。
短暂的叹息过后,少年转身走了——毫无波澜的内心,看法自然理性至极,尊重他人的选择,我们不过是过客而已。
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思被无限放空,好像在想着什么事,但又什么都没想,只是突然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似在隐隐作痛,可又找不出缘由。
继续走着,大娃发现脚下的影子渐变透明,眼前越来越暗了,抬头望向空中,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来了一阵风,将别处的乌云推了过来。
看来,又要下雨了。
加快了步伐往回赶,心里那点微不可察的难受早就被回家的急切所取代,再觉察不出。
远处,一团耀眼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大娃立马认出那是四娃的火焰,还不等他叫住他们,在见到平安无事的大娃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大哥,这么晚跑出来做什么?”
“大哥,没受伤吧?”
“对啊大哥,为什么突然到这儿?”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大娃反应不过来,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事说出来,短暂思考过后,大娃也只道:“没什么,想看看封印的情况。”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封印都成功重塑了,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确切答案,大娃也无事,其余人也就稍微谴责一下他擅自行动的鲁莽行为,便不再纠结此事,一同往回赶。
恰好此时风力作大,穿过林中缝隙呜呜咽咽地哭诉起来,空灵的哀嚎在整座林子回荡,显得悲凉凄怆,似是被这凄惨的风声所吓,刚还在天上的月亮很快躲进了云层,随后不久,便下起了雨。
“怎么又下雨了?”七娃抖了抖身上的水渍,又替宝葫芦擦了擦水珠,不快地吐槽着,“明明白天还是大晴天的,怎么说变天就变天了。”
在四周设立防护罩,雨水无法浸透,五娃施咒吸出其他人身上的雨水:“‘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怎么就下雨了,不过看样子这雨会越下越大,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若是雨夜还起了雾,就不太好了。”
“那我用宝葫芦载大家回去吧,这样会更快些!”
说着,一行人便准备搭乘宝葫芦回去,只是……大娃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向黑黢黢的森林深处。
“大哥,我们该——”三娃绕到大娃身前提醒他,但在看到他此时的模样,三娃有些不明所以,“大哥你,怎么哭了?”
哭?
摸了摸脸庞,确实有水往下流,但,没有什么值得哭的啊。
这不是泪。
“哦,没有,”大娃擦了擦脸上的水,脸上堆着笑,“不是,是刚才有雨落在脸上了。”
回头看向其他人,大娃说道:“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跳上了宝葫芦的最末端,背对着其他人坐着,默然地望着无际的黑夜,耳边依旧传来风带来的哭泣声。
脸上滑落下来的水,是咸的。
我,哭了?
可,究竟,因何而流泪……
搞不明白啊……
望向茫茫夜色,也看不透答案。
“唔……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七娃从身后环抱住大娃的脖子,头枕在对方头上,摇头晃脑地说道,“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好想爷爷。”
轻拍了拍七娃的垂下来的手背,大娃安慰着:“快了吧,很快就能回家了。”
是啊,这雨,出乎意料得下了很久,象是上天的悲泣,在嚎啕大哭过后又是绵绵细雨,细雨微小却又不间断,持续了好几天,自然拖慢了行程。
秋雨缠绵,也不知何时会再次放晴,加之现在也快入冬了,这场雨下来温度骤然下降,密布的云层再难散去,放晴,可能要很久之后吧。
“大哥,”七娃的声音再次传来,“发生什么了吗?感觉你不太高兴。”
“哎?”七娃这么一问,连大娃自己都觉得不解,“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感觉大哥闷闷的,好像不太开心。”
是吗?细细感受,心里某块地方是有些难受……“可能是因为下雨吧,这种阴雨天气容易影响人心情。”
“这样啊……”屋外的雨始终没有停的迹象,由于房屋比较老旧,也有些潮湿阴冷,心情会比较低落也很正常,站起身,七娃张开双臂对天祈愿:“明天,一定要是晴天!”
象是印证这一祈愿,第二日清晨,久违的阳光再次普照世间,昨日的阴雨被暖阳所驱散,又是新的一天。
“大家都收拾收拾,午后我们就启程回家!”
看着各自整理的兄弟们,大娃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东西没带,遂回了房把那两封信带上。
只不过
“……”信那日开封后就随手放在了桌上,昨日忘了关窗,雨飘进来把信都淋湿了……
看着湿透了的信封,大娃想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是否还能看清,便撕开了信笺,将里面的信抖搂出来。
“……果然湿透了……”大娃将一张张信铺开,想借着阳光将其晒干,好歹也是答应他了,总得把信完好地交给收信人吧。
在将最后一张拿出来时,一片刺目的红的扎进眼里,象是血水染过在纸张上晕染开,满目的血红大字写着“对不起”,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疯狂。
“之前……”将那张纸彻底扯出来看清楚,“没见过这些字。”
与其他信纸相对比,这才发现是两种笔所写,上面的笔迹被雨水刷掉,便留下了这满眼的红色。
“……”把这张信塞进去会吓到人吧,大娃想着将其撕掉之后扔了。
正欲动手时,耳边传来轻声的呼喊“大哥”
朝后一看,没有人叫自己。
哪来的声音?
注意再次回到信纸上,便见一滴如墨的水渍在信上铺展开,顺着字的痕迹融化开来,模糊了字迹。
哪来的水?
一滴,两滴……豆大的水珠滚滚落下,将血红的信纸沁得透黑。
下雨了?
看向窗外,阳光明媚,未有一丝雨水。
那是?
啪嗒、啪嗒……
水珠自眼眶而出,顺着脸颊一直往下落,滴到信纸上。
那是……
我的泪。
为什么在流泪?
但并没有一点哀伤?
是因为即将归家的喜极而泣?
好像,不是这样的……
那我,究竟…因何而落泪?
好像有什么东西,有什么重要的事物,我不该——
“大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据我观察,我们从这条路进发会更安全些。”
时而让人安心。
“下次不会了,我发誓!”
时而令人头疼。
“对不起……”
也时常让人担心。
“……我想好好和你道别……”
甚至是令人害怕、难受。
“……如果因为我的罪孽让你们痛苦,对你们不公平……”
不是的……
即使是这样,快乐也好,忧伤也罢,都是属于我们之间重要的、无法舍弃的经历。
哪怕是酸涩痛苦的,也不该轻易忘记那份——
“再见……”
等等!
对他的——
散着橙光的影子挥了挥手:“再见,大哥。”
等等!二弟!
情感。
大娃扑上前想抓住他,在握住一只手时回归现实,看着眼前人的表情木然又茫然:“……三弟?”
被大娃的样子吓到了,三娃又惊又忧:“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正要松手解释,一幕血色场景闪过脑海,象是梦一样不清不楚,大娃又一次抓紧三娃:“三弟,二弟在哪儿?!”
语气之急切让三娃困惑不已:“不是说他已经回去了吗?”
“大哥你找他做什么?”
“不,不!”那个画面愈来愈清晰,甚至能够看清细节,“二弟没有回去!”
四溅的血迹,破碎的衣物,裸露的白骨……
大娃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二弟他,他已经——”
最后,画面定格在碎裂在旁的橙色葫芦配饰上:“已经……死了……”
“大哥你——”
三娃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大娃疯也似的冲了出去,急速刮起的烈风更让人凌乱。
森林中,一个身影快速地穿了过去。
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忘记!
快点,再快点!
血渍、污垢印在脑海里。
他在等着我!
碎布、白骨、烂肉映在眼前。
一定,一定还来得及!
远远地,大娃看到了密洞的洞口,心急如焚,无心观测,急躁地往前冲了上去,不料被封印地的保护屏障生生撞了回去。
冲击过于强劲,导致屏障的回击也大力了不少,直接撞破了脑门,血水顺流而下。
还来不及感到疼痛,大娃再次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试凭借蛮力撞破它,可越是大力,屏障反击越是激烈,最后不仅没能破开屏障,自己反倒撞了一身伤。
看向里边,只能透过团团萦绕的黑雾之间的缝隙才能瞧见一角衣物,其余的,什么也不见。
他被ta们困住了。
血腥残暴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心中的愤怒陡然升腾,大娃再次使力往里一冲。
“让开!”猛烈的情感盖过理智,“让我进去!”
“放开他!”
“不准靠近他!”
心里腾升一股怒气,大娃将双手抵在墙上,用力朝两面扯,欲将其撕裂!
『大哥!』
『大哥。』
『大哥……』
『……大哥。』
一幅幅画面浮现,美好的、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过往的每一个瞬间在脑中重现,那些记忆与现实相对照,无尽的悲痛和愤怒化作力量,手上青筋根根暴涨,面色爆红如血,朝天嘶喊:
“不准碰他!!!”
“给我让开!”
“啊啊啊啊啊——————!”
“咔!”
撕裂的声音之下,无形的屏障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大娃即刻上前打散围困在二娃身上的黑气,在所有黑气散去,大娃怔怔然地看着当前的场景。
那张脸已经失了色,准确来说,失了面目,血肉模糊的样子已经认不出是谁了,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不具人形,如果不是尚存的衣物和旁边掉落的配饰,怕是自己也认不出他是谁。
“二…二弟……”大娃想伸手去碰,可过于惨烈的状况让大娃不知从何下手。
大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一直在嗡嗡地响:“二弟,大哥,大哥来了……”
扶着二娃的头骨,大娃小心翼翼地抱起二娃的『身体』,死死地锁进怀里,神志不清地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二弟,别怕,大哥在呢……”
“大哥…大哥来了,大哥会救你的……没事了,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
可怀里毫无生息的“人”,连完整的躯体都没有,已经完完全全死掉的人,该怎么救?
『为什么当时走掉了』
『当时的他一定还有救』
『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疯狂的自责演化一声声无情的谩骂,声声刺耳。
『为什么一直没在他身边!』
『为什么总是这么关键的时刻不在他身边!』
『你到底怎么做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娃将怀中的人搂的更紧,“二弟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对不起,你睁开眼看看哥哥啊!对不起!二弟,你醒醒!”
想要握住他的手,可一捏就像细沙一样散掉了。
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救不了他啊!!!
不要!不要!
“二弟!二弟!”大娃疯狂地呼唤着,紧紧地抱住这具遗骸,“你醒醒啊!不要走!”
“二弟!二弟!
“啊——————!”
痛苦的嘶叫穿破云霄,久久挥之不去。
“没关系的,二弟,没关系的,已经…已经没事了,大哥现在就带你回家,我们回家……”抱着二娃,大娃失神地呢喃着,“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回家,大家都在家等着我们呢……”
“我们回家……”
大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山洞,也不记得带走的二娃,唯一能记得的,只有在看到二娃彻底离开时的绝望。
望着前路,却遥不可及,脚下也越来越重,快要提不起一点力气了。
不…不行……看了眼怀里的人,大娃再次抬起沉重的脚步,这是他仅剩的意志力——得带二弟回家。
这段路出奇比想象中的长,也不知走了多久,大娃才远远地望见了其他人。
“二弟……”大娃挂满泪水的脸扯出疲惫的笑,想与之分享:“二弟,是三弟他们,你看……”
最后,在耗尽所有力气和精力后,大娃重重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二弟,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