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离

高长的杂草漫过视野，目之所及只有成堆的草叶子，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

好在，天上的明月是唯一的坐标，月光普洒之处是前进的方向，跟着月光的指引，我一路穿过原野，踏遍洼地，经过丛林，来到终点——一个山洞。

我只是站在外面，并没有进洞，因为我进不去，像有一扇无形的门挡住了我，将我隔绝。

朝里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许是站的角度问题，我又换了一个位置，从侧面往里看去，仍是看不见，于是，我蹲着、趴着、躺着……试了各种姿势看向里面，最后，在我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快要将身体骨架弄散架的姿势向里看去，终于看到了一点东西。

是什么呢？

太远了，看不是很清。

眯着眼使劲盯着才看清了是一堆白骨。

谁死了？

放松身体，身体如弹簧一般恢复原样，我继续观察着这对白骨。

相较于之前，这次景象明显清晰多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白骨上未被分解的腐肉，沁入骨头的血渍，碎裂的骨架，以及破碎不堪的衣物，在这不远处，还有一个被染的通红的葫芦。

也是红色的？

不…是橙色的才对，葫芦有一面没有沾到鲜血，所以，是橙色的。

我看着面前的尸体，心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看见一只飞虫飞过一样平常，就像听到哗啦的流水一样无感，就像有风从身边经过一样寻常。

就像，就像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堆土而已。

若非说有什么感受，那就只是『啊，死了啊，真可怜』之类的感叹吧。

站起了身，我要回去了，至于他，跟我没什么关系，弟弟们还在家等我，我得回家了。

“大哥。”

风带来低声呼唤，我转身看去，眨眼之间，春光乍现，阳光普照将阴霾驱散，我站在葫芦山的家门前。

家的附近，翻肚晒太阳的小铁，享受春日的爷爷以及在一起玩闹的弟弟们。

我走了过去，他们看见了我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虽然有些吵，但很安心，这是我想守护的安宁生活。

“1，2，3，4，5。”数了数，正好，大家都在。

“我们回家吧。”

“好！”

我牵着六弟七弟，朝前走。

“……大哥。”

有谁叫了我，我看向他们，没人喊我。

转身向后看去，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朝我挥手，象是在告别。

我想给他回应，但手上牵着六弟七弟，腾不出手，只能说出来：“再见，二——”

不，不对，等等！

我想说得，不是这个！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看着不远处的身影，我急切地想要见到他，可就在我起身跑过去之时，脚下的大地猛然震动起来，湛蓝的天空转瞬间腥红暗沉，空气中弥漫终末的硝烟，向远看去，一条撕裂的缝隙从山顶往下蔓延，将大地一分为二，呜咽的怒吼从地层深处传上来——

“轰————！”

巨响直击大脑，穿透灵魂，身子经受不住冲击向下倒去，在即将坠入地面之时，意识回归肉体。

醒了。

仰面望着床顶，又继续在床上躺了许久，大娃才慢悠悠地起了床，看向窗外确认时辰，天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不过，眼前水雾蒙蒙的，还看不真切，这一觉，睡得着实沉了。

手捶在床上，指尖碰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有些粗糙，视线落到床上的物品，是两个深褐色的信封，封面上分别写着『大呆收』以及『爷爷收』几个大字，拿在手中，还挺有厚度，看来写得内容很丰富。

“……大哥，替我交给——”

他好像让我帮忙来着。

看着手中的信封，大娃有些好奇信的内容，在伸手打开信之际，大娃还是控制住好奇心了。

算了，还是别看别人的秘密。

将信放回原处。

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慵懒气息才褪去，接着一把冷水洗脸彻底恢复了精神，这才算正式起了床。

今天还有要事要做，必须保持最佳状态，首先，第一要事便是——战前的大餐！

俗话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要做什么，总得吃饱饭才有力气去干，更何况是消灭妖精这样的耗费精力的大事，必然要让兄弟们吃饱才吃好行！

说做就做，大娃大手一挥，拿过厨具就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袅袅炊烟，佳肴的香气溢满屋子。

“哇～好香啊～”象是受到了什么指引，六娃感觉整个身体都飘然起来，趴在厨房外沉醉地看着，“大哥今天要做什么好吃的啊？”

“真的好香～”七娃跟着趴在六娃的头上，感觉小脸要被饭菜的热气烫化了，同样享受着美食的香气，“大哥，还有多久啊，我饿了。”鼻子用力吸了吸，美美地满足了，一旁的宝葫芦也跟着主人一起陶醉地转圈圈。

“蒸屉里的包子已经好了，你俩要尝尝吗？”一面说着，大娃已经走到蒸笼前打开了笼屉，用筷子插了两个白胖大包子出来，递给期待已久的二人，“小心烫啊。”

“谢谢大哥！”

接过包子，两人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没多久，脸颊就鼓塞得像仓鼠。

“什么味道？好香！”

一早出门晨练的三娃刚回来，就被飘然的香气吸引了去，刚到厨房，便看到在里面吃包子的六娃七娃。

“好啊，你们两个，竟敢偷吃！”

“酥莫偷鸡（什么偷吃）！”六娃急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腾出嘴来反驳，“我们可是光明正大地品尝！三哥可别污蔑人！”随后，拍了拍身旁七娃的肩以拉战队：“对吧，七弟，我们可是大哥钦点的品尝大使！”

七娃已沉浸在美味的美食当中，没空理会两个哥哥的胡闹，在注意到三娃来后，很自觉地掰了一半下来，递了过去，很热切地推荐着：“三哥，大哥蒸的包子超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三娃表示只想逗一下两小只：“不了不了，你自己吃吧。”

好吧。于是，七娃一口吃掉了剩下的包子，速度之快让三娃为之一惊。

“好热闹啊，你们在做什么？”五娃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也不知道昨夜干了什么这么困，导致起床的时候意识还不清醒，迷迷糊糊的也只穿了身单衣就出来了，最后寻到了这里。

“观赏『大哥钦点的品尝大使』吃包子。”三娃身子一侧抵在门框边，厨房里的情况一览无余，每个大厨的身旁总有一两个在旁边偷吃的家伙。

四娃头枕在五娃肩上，眼皮一上一下地快要闭上了，不过还是在短暂的睁眼时刻看清了厨房的情况，出声问道：“开饭了？”说着，梦游一般地准备游走：“那我去洗把脸。”

五娃拉住四娃的领子：“四哥，你走反了。”

看着两人的状态，三娃问道：“四弟五弟，你们好像很困？”

“哈～好像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早醒来这么困哈～～”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五娃推测着，“可能是因为昨晚做了噩梦吧，梦到世界末日了，整个地都在震。”又打了个哈欠，五娃轻摇了摇四娃：“四哥也做了同一个梦。”

四娃迷迷糊糊地点了个头。

“地震？”六娃耳尖地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大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天空一下变成了红色，还有很大的雷声？”

“哎？六弟怎么——”五娃面露诧异，很快意识到了，“六弟也做了同样梦？”

“不止是我，七弟也梦到了。”

七娃肯定地点着头，那个梦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梦中的场景真实得让人胆寒。

听了弟弟们的闲谈，大娃意识到不对劲：“我也梦到了，这么巧吗，大家都梦到了一件事？”

最后，所有人看向了三娃，三娃却说道：“我没有梦到。”

“不过，我听到了。”

据三娃的讲述，他当时天未亮就醒了，想着时间还早便出门晨练去了，大致位置是从住宿点到村口附近。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直到天快亮之时，一声巨响响彻云霄，接着就是一道刺眼的白光压过暗夜，全世界亮得只剩白茫茫一片，但只短短的瞬间过后，一切恢复原样，没再发生任何事。

为了搞清，三娃还特地在村中巡逻一段时间，但并没有发现妖精的踪迹，也没有人员受伤，因此，最后三娃也只当是自然异象。

但现在，大家的梦都和现实有所关联，显然不能只当自然现象来看待。

听了三娃的描述，五娃提出疑问：“三哥，当时的巨响或是白光的方向你有注意吗？”

“方向？”三娃努力回想着，眉头因深入思考挤在一起，“嗯…当时，那个白光来得太快，完全来不及反应……声音……哦！”三娃立马叫到：“那个响声，是东边！”

迷雾森林！

“1，2，3，4，5。”

清点人数，都到齐了，大娃开口道：“大家准备好了吗？”见众人都重重一点头，便道，“那我们就按计划行事。”

“嗯！”

再次看向众人，大娃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们……”看向二娃的房间，又回头看向他们，其他人也明白大娃的意思。

虽说都是自家兄弟，但，关系处得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自然没什么感情，那对于是否叫上他这种事就很纠结了。

几人神色各异，最后将选择权交给大娃。

“大哥，我们听你的。”

虽然关系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一家人，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而且……迷雾森林，确实更需要他的能力。

纠结之后，大娃还是敲响了二娃的房门：“……二弟，迷雾森林那里出了新情况，我我们一起去查看吧？”

“……”没人回应。

“是还没醒吗？”六娃探头过来。

“可能吧……”大娃又敲了一次，这次力道明显重了许多，“二弟，你醒了吗？”

“……”依旧无人回应。

几人相看一看，又敲了敲门，在几次敲门无果也就放弃了。

看来，他不想和我们一起。

“那我们——”

大娃打算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出发，三娃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是不是还没回来？”

在众人的不解中，三娃解释着：“额…我晨练的时候碰到他了，他当时往村口的方向去，我问他去干嘛，他说随便走走，我说那我们一起，然后他就说村子南边有人落水了，我就跑去救人，”说到这里，三娃脸上就有些气，“什么嘛，根本没人溺水，而且南边连水都没有，他骗我！”

“后来我就没遇到他了，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看向二娃的房间，三娃认为他没回来的可能性很大。

气氛好像沉了一些，在沉默中，大娃推开了那扇门，朝里看去，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人

二娃不在，但也不能耽误正事，几人不再多想直接出发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消灭雾妖，搞清楚异象的原因，只是——

“你们有找到雾妖的踪迹吗？”

“没有。”

“好奇怪，明明是按照地图上的方向走，怎么没有雾妖的气息？”

“这地图哪来的？”

“自己画的啊。”

“为什么就确定了这三个位置和这几条路线？”

“这不是大哥和四哥商量出来的结果吗？”

“哎？我们？”突然提到自己，大娃和四娃都惊诧地抬起头。

见两人的反应，六娃汗颜道：“大哥，四哥，你俩不会忘了吧，那天，是你俩一起去视巡然后商量出的计划啊。”

“是这样吗……”两人皆怀疑地看着对方，可记忆里确实有两人一起商量的画面，这是没有疑问的。

可是，当时，不是还有人吗？

“当时……”记忆中的第三个人。

他不是也在吗？

“他也在。”

话像落石一样在讨论中激起涟漪，掀起千层浪。

“林子里没有雾妖，他干嘛骗我们啊？”感觉被当猴耍了，六娃心里感觉堵堵的。

七娃拍了拍六娃手背让他消消气，问了关键的问题：“那雾妖去了哪里，他还在这里吗？”

“这个……”五娃沉思了，“当时我们都昏迷了，就剩他了，雾妖到底怎样我们也不知道。”

“难道，他把雾妖消灭了？”六娃推理道，但仍旧不理解，“那也没必要骗我们啊，为什么要隐瞒雾妖的下落？”

五娃摇摇头：“不清楚，也有可能他和雾妖做了什么交易？”

“什么交易？”

“那我怎么知道。”

“所以现在雾妖去了哪里？还有，他去哪儿了，他不是也不知所踪吗？”

听着众人激烈的讨论，大娃感觉快要跟不上了，这里面有太多的谜团没有解开，有好多事他们还不了解，林子里为什么没有雾妖，雾妖去了哪里，他又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隐瞒雾妖的下落？

好多，都搞不清楚。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弄清。

雾妖去了哪里？知晓他的下落确实是关键，毕竟这妖精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只有提前了解他的情况我们才能做足准备，以免掉进他的陷阱，“髓”落在他手里……

等等，就是这个！除了妖精，还有一个重要的点被遗漏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消灭妖精的原因——保护分支，重塑封印。

对！封印，最后一道封印——

“‘髓’！”大娃突然叫出了声，打断还在争论的弟弟们，“你们有谁知道‘髓’在哪里？”

众人愕然，下一刻都恍然大悟。

“‘髓’一直是他带着的，我们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只看他怎么说了。”五娃跟着大娃的思路，想着所有可能性，但是……“农家屋子并不大，我们也都搜查过，没有发现‘髓’，难道，他藏在了森林里？”

“不，可能已经不在森林里了……”五娃摇头道，“可能他已经把‘髓’转移了。”

“可是，”七娃提出疑问，“他为什么要带走‘髓’？”

众人都摇头，完全不了解他的想法。

“只有两种可能性，”五娃伸出两根手指，一一分析着，“一是他想独自去重塑封印，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二是他和妖精做了交易，这会通向什么方向，我不好猜测。”

“等等，可能是一，”结合先前发生的事，六娃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做的梦，三哥看到的白光和听到的声音，可能就是封印重塑带来的影响！”

这样解释，一切都通了。

可……

六娃仍旧不理解：“他要封印‘髓’，直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们？难道我们会阻止他不成？”

又是一个不得其解的谜题。

“可能，他…二哥他……”看着想不通理由的哥哥们，七娃怯怯地道出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想和我们一起……”

话音落地，周围死一般的沉寂，没人再说话，好像，是这个理由，毕竟，他们关系本就一般，可能早就厌烦了我们也说不准。

沉默好久，六娃才开口说第一句话：“那，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反复的眼神交流后，大娃说道：“我们先回去吧，说不定他也已经回去了。”

只能这样，毕竟现在要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也只有回去这一个选项。

可，回到住宿点，仍未见到他，他似乎并没有回来。

“可能，他先回去了吧。”看着依旧空荡荡的房间，大娃只能如此猜测。

看着跑了一整天的弟弟们，每个人脸上都写了不言说的疲惫，大娃提议先修整一天，明日再启程回家。

夜晚，清洗了身体，将一整天的疲劳冲刷掉，大娃舒舒服服地回到房间准备躺下美美睡上一觉。

刚进房，视线就落在了床头的信封上，那是交给大呆和爷爷的信。

交给大呆他大概理解，毕竟之前他做了伤害大呆的事，至于给爷爷——

为什么要给爷爷？

他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大哥，替我交给大呆大头，原谅我不能亲自道歉。”

“替我告诉爷爷，原谅我我不能尽孝。”

他当时，是这么说得？

什么叫不能亲自道歉？什么叫不能尽孝？

他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他没回去？那他去了哪儿？

极度的困惑和不解，大娃拿起那两封信，拆开，读。

在快速阅览之后，大娃收起了信件，这只是两封普通的信而已，说得最多也就是“对不起”之类的话语，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可还是不对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髓”是藏在了森林里，他准备重塑封印时找了出来，可他怎么能保证林中不会有其他意外？

他真的将“髓”藏在了森林里？

可这里更不可能。

那是哪里？

猛然间，一个想法突然在脑中闪过，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哒哒哒”

大娃跑到三娃门前，敲响房门。

“大哥？有什么事吗？”

“三弟，”大娃急切地问道，“早上，也就是你晨练的时候，你遇见他的时候，他有带什么东西吗？”

“东西？”三娃回忆着之前的情景，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什么都没带。”

“怎么——”

没等三娃问完话，大娃急促地跑出了房子，朝暗夜里跑去。

今晚月亮出奇的大、出奇的圆，许是经历过瀑雨的洗涤变得更加透亮，连着黑夜下的道路都明晰了许多。

一路跑出村子，直接进入森林，那一个想法在脑中不断上演。

如果是这样，那就能解释一切了！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其他方法不是？

不，我清楚知道他的做法，只是不去想罢了。

因为，对于我来说，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步子迈得也越来越大，月光指引的方向畅通无阻，穿过林子，进到最深处，在那座发着幽暗光芒的山洞前停下。

放慢了脚步，可呼吸依旧很急促，心跳也因剧烈狂奔而砰砰直跳，完全冷静不下来。

缓步靠近山洞，一股能量将大娃隔绝在外，他只能伸着脖子，睁着眼睛朝里看去。

真的会是自己设想的那样吗？

就算是，那又会怎样？

哪怕他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这么晚跑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只是身体本能地做了。

抿湿因奔跑而干燥的嘴唇，大娃的目光在洞里找寻着，这个洞不大，却邪气十足，哪怕站在洞外也能感受到洞里的怨恨。

在洞的最里面，有一个圆形的祭坛，一束冲云的亮光竖在正中，散发着无尽的魔力，在光束里，有一根神似骨髓的物件，它被牢牢地锁在了光束中。

看来，封印确实重塑了。

视线下移，刺目的红色入侵眼睛，一滴、一条、一摊，溅得到处都是。

再继续往前，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血泊里，一群由怨气组成的黑气正蚕食他，连仅剩身体也要剥夺。

看着这场景，似乎不用再说什么也能理解，一切想法都印证了，心里那个声音越发清晰，冷漠又无情地得出结论：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