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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途

葫芦新篇集

“二弟,拉紧我的手。”

这是进森林之前,大娃对二娃说的话,只是……

看着空荡荡的林子,二娃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抱着“髓”,二娃孤身一人在雾里穿梭,寻了半日也不见其他人。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和他们走散了。

望着灰蒙阴沉的林间,那看不清的浓雾里,仿佛有双眼睛在时刻监视自己,跟着自己的步伐忽近忽远,未知的境况让压力和不安蔓延开来,二娃带着“髓”盲目地四处躲藏,希望摆脱那道跟踪自己的视线。

开启千里眼,二娃欲找到其他人,可目之所及皆是迷雾,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他们,都去哪儿了?

继续往前寻找,一路上遇上各色的人,一些闲言碎语此起彼伏。

“就是他啊?”

“对,就是那个穿橙色衣服的……”

“啊,好可怕,我们还是离远点吧。”

往旁看去,只见在林间各处站着议论纷纷的路人,他们皆怪异地看着自己,眼神或鄙夷、或讽刺、或挖苦,反正,不是什么友善的神色。

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他们在做什么?

话说,林子里有这么多人吗?

思考着,念头一闪而过,二娃猛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么做并没有用,那些幻像仍站在那里。

闷头往前冲,二娃想要远离那些人。

就象是回应二娃的动作,原本只是站在远处交头接耳的人群,突然间行动起来,也跟着二娃的动作朝前跑,碎言碎语叽叽喳喳地挤占狭窄的空间,让人喘不过气。

“啊,是他啊!”尖声的议论声传来,“他就是那个杀人犯啊。”

一句话轻飘飘地入耳,重重地扎进心里,跟随着说话者的调子,脚下的步子也乱了许多,一个不慎跌倒在地。

象是瞅准时机,那些人蜂蛹而来,将二娃团团围住,冷眼俯视着,指着他喋喋不休地念着: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瞳孔地震,脑中紧绷的弦在言语的刺激下疯狂乱晃,紧抱着“髓”,二娃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冷…冷静,这些都是幻觉,不要被扰了心神。

“爹爹!我要爹爹!”女孩儿悲戚的哭声传来,“为什么要杀我的爹爹,你把我的爹爹还给我!还给我!”

“孩子!我的孩子啊!”老人满脸泪痕地祈求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啊,我的孩子啊!”

冷静,冷静,都是假的,一定要冷静!

“还我爹爹,还我爹爹!还我爹爹,还我爹爹”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人群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人声咿咿呀呀,震耳欲聋。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孩子——”

“二弟,”杂乱的吵嚷声中,熟悉的声音带来安全感,红衣少年穿过幻影走至身前,伸手将二娃拉起,“你在这儿啊。”

“大哥……?”眼中的灰霾散去,这才认清了来者,“大哥!”

找到了落脚点,二娃握紧对方的手,想要倾诉刚才的事:“大哥,我刚才看到——”可朝一眼看去,四周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人也不见。

“……人呢?”二娃左右看去,这里除了他和大娃,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二弟?”大娃笑着问道,握着的手更紧了些。

“没…没什么。”还是别让他们担心了。

回过头看向大娃,二娃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哥,弟弟们呢?”

“进到森林里就走散了,我们现在去找他们吧。”说着,大娃拉着二娃往前走。

走着走着,大娃开口询问道:“二弟,‘髓’还在你那里吧。”

掂了掂怀里的物件,二娃应声道:“嗯,在的。”

停下了脚步,大娃转过身伸出手,提议着:“这林子太诡异了,‘髓’交给你太危险了,还是给我保管吧。”

好像也是……万一我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还是给大哥吧,大哥肯定会保管好的。

“……嗯……”犹豫着,二娃正要解开身上的包袱。

『二弟,保护好‘髓’。』

不,不对!

二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迅速和眼前人拉开距离,厉声质问道:“你不是大哥!你是谁!”

“二弟,你在说什么啊,”大娃脸上的笑变得扭曲,一张嘴覆盖了整个面容,咕噜咕噜地吐着话“我就是大哥啊!”

“快把‘髓’给我,交给你,只会乱事!”

“你才不是大哥,大哥才不会说这种话!”

二娃才不想和这个冒牌货废话,转身准备逃离,结果一头碰到了人。

“对对不起。”头被撞得有点疼,这是撞到了墙壁吧。

“二哥?”三娃的声音传来,二娃看着眼前的黄衣少年愣住了神。

“二哥,这里太危险了,快跟我走!”说着,三娃就要伸手拉住他。

警戒心上来,二娃连连后退。

“二哥,你怎么了,我是三弟啊。”三娃走了过来,脸上是不明意义的黑线,阴森得可怕。

再次逃跑,结果又碰到另一个。

“我是五弟啊,二哥,相信我!”

二娃也没理会这个,又逃向另一边。

“二哥,快,我让宝葫芦带你离开!”

走开!快走开!

二娃一次又一次地逃,可不管逃向哪里,下一刻总会碰上!

“嘿!二哥!”六娃忽地闪到身前,“是我呀!”

假的!都是假的!

“把‘髓’交出来!”四周突现火焰,将自己圈在中央。

“把‘髓’给我们。”四娃手里燃着火焰,一步步紧逼自己。

“别…别过来!”

几人步步紧逼,二娃退到角落,已经逃无可逃,身体因极度地紧绷出现呼吸困难。

“交出来,快交出来!”

“交出来啊,交出来啊!”

“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嘈杂乱耳的呵斥压缩空间,刺激大脑。

“交出来,快交出来!”

“交出来啊,交出来啊!”

“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不,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冷静,冷静,要冷静!

“交出来,快交出来!”

“交出来啊,交出来啊!”

“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不…不……

“交出来,快交出来!”

“交出来啊,交出来啊!”

“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不!“不要——啊——————!”

在狂舞的人群中,二娃发出最后一声吼叫,一束刺眼的亮光向外射出,瞬间平息周遭的嘈杂,世界安静了。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急速地跳动着,二娃还没有从刚才的事变中回过神来。

等到好久,眼前的浓雾散去,世界原本的模样出现在眼中。

哎?

看着眼前的景象,二娃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家,怎么都倒下了?

看着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兄弟们,二娃大脑飞速回转着,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难道……

“大…大哥,”二娃推了推大娃,“你…你醒醒……”

“七弟,醒醒……”

“三弟,快醒醒……”

是我……

“醒来,六弟……”

“四弟,五弟,你们醒过来啊……”

都是,因为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感席卷全身,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自我再次被现实无情击碎,无尽的悔恨包裹全身,早没了力气注意其他。

“砰!”

强劲的掌力袭来,头被人狠狠往下一按,径直扑在地上,头瞬间破了流出了血,流了满面。

一只手在身上摸索着,解开装有“髓”的包袱,随后,像扔玩物一般将二娃丢在一旁,打开包袱,枯白的骨髓裸露在外,散着幽幽白光。

端详着战利品,山雾聊有兴致道:“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多了,谢谢你,帮了我大忙,橙娃子。”

话如重锤,生生落在脊背上,连直起腰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有。

不,这样不行,我得做些什么。

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必须得做些什么。

“还以为你会挣扎一下,没想到直接中招了,这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雾妖近身战斗不行,必须靠近他。

找到他的弱点,一击消灭他。

“本来还担心你会破除我的迷境,看来是我多虑,没想到你居然会因为杀人这种事而崩溃,真是懦弱。”

趁他松懈!

蓄足力,脚下生风,一步俯冲向前,二娃目标明确直指“髓”。

“咚!”

一张黑手铺在脸上,山雾抓着二娃的头狠厉往下一锄,后脑勺重重锤在地上,溢出鲜血。

眩晕感即刻袭来,凭着直觉伸手抓住山雾的手腕,防止他再次逃跑。

“漏洞百出,你是赢不了——”一股凉意入体,随即右手臂传来阵阵刺痛,这短暂的迟疑给了二娃机会,双腿交叉钳住山雾的手臂,脚上施力一个空翻,反之将山雾压在身下。

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二娃以指为剑,口中念诀,双指指尖渐露金光,目光锁定,直直朝山雾眉心而去。

与此同时,山雾运作周身妖力与其对抗,震惊之余难掩怒意:“你竟敢破坏我的妖丹?!”

见山雾出手抵抗,二娃亦加大法力运作,霎时间暗沉的黑雾与橙红的光影四溅开来,一黑一明彼此对峙,此消彼长毫不手软,双方都在等对方力竭之时给予最后一击。

额间已渗满了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预示着力气即将耗竭。

“哼,橙娃子,坚持不住了吧?”山雾顶着压力开始攻心,“不要再做无用功了,你救不了他们,毕竟可是你害了他们,如果不是因为你这疯疯傻傻的模样,他们怎么可能为保护你中了计。”

可二娃象是没听到这话一样,自己说自己的:“不,我不能输,为了兄弟们,不可以……”

“别挣扎了,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你连现实和幻镜也无法区分。”

二娃依旧不听他言语,自己说服自己:“不,我要打败你,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山雾换了思路,“像杀了那些凡人一样?”

身体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注意力。

有效果。山雾继续刺激二娃:“是你杀了他们,那些无辜的凡人!你还记得吧,他们求饶的模样,那么可怜,那么渴望活下去,可是你呢,依旧杀了他们!”

“你杀了人却还活着,他们的亲人却要因你承受痛苦,你这个刽子手凭什么还活着!”

心乱了,指尖的威力也在减弱:“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

“是啊,你杀了他们,你多该死啊。”山雾边引导着,手上已开始汇聚妖力准备反击,见二娃仍处在迷惘状态,山雾掌心已凝聚黑气将要偷袭,额间猛地一痛,仿佛有万根银针齐扎入体,冰凉寒骨,掌心的黑气也因瞬间的崩盘一并消散。

“他怎么……呃!”

黑曜石的瞳孔倏地紧缩,痛觉带来的时候简单的感官反应,他竟对身前的二娃感受到了惧怕。

“你说得对,我杀了人,我该死!”满目血迹的脸上涌动疯狂,“但是,你也杀了人,你也该死!”

鲜血带着罪责,侵染灵魂,得到解决一切的答案:“我们都该死!”

指尖再次聚力,磅礴的法力如泄洪一般涌入山雾的大脑,难忍的剧痛让面容瞬间扭曲,鲜血在力的作用下喷涌而出,七窍流血。

看着山雾血肉淋漓的模样,二娃不觉恶心,反倒亢奋起来,近乎魔怔地念着:“我要杀了你,然后,我再杀了我自己!”血渍下的脸癫狂无比,咧开的嘴发出撕心的笑声。

“疯…疯子……你这个——”

“哈哈哈哈哈,我们,下地狱吧!”

“咔嚓!”

指尖向下一顿,毫不费力地穿破头骨,击碎妖丹,血肉四溅,遮了视线。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一声的鼓声响着,声音不大,又正好吵着耳朵,清晰的在耳里反复捶打,隔绝外界一切嘈杂。

但,与其说是鼓声,更象是来自身体内部的跃动,一张一合,很有规律,一下两下,这次搞清楚了,是心跳啊。

心脏的活动带动着身体的苏醒,在持续活跃的跳动中,大汗浸了全身,沉睡的脑子一幕幕闪现昏迷前的画面,不解、困惑以及觉察不清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子开始疯狂注入画面,意识在逐渐回笼,他得弄清楚原因,不能再睡下去,醒过来!快醒过来!

一遍一遍地控制身体,一次一次无力撑起,在不知多少次的试验后,紧闭的眼皮终于开了一条缝,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松懈,沉重的催眠消失,身体能再次活动了。

“噌!”

大娃从一跃而起,四周打量,这里不是客厅,也不是自己的房间,视线再朝前看去,只见二娃正坐在窗台上往外看,手中的灵石散发着红光,印在他有些憔悴的脸上。

听到声音,二娃转过身看向大娃,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大哥,你醒了。”

此时已是半夜,下了一天的大雨总算停了,天上的云层正被风一点点推走,月光一丝丝透洒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暗夜下他的脸模糊不清。

大娃谨慎地看着他,已经做出了干架的准备。

“他们没事,现在正在房里睡觉呢。”

也不管是不是假的或是陷阱,大娃毫不迟疑地跑去查看,只见每个人都安然地睡着,没有出事。

他到底要做什么?

确认其他人的安危后,大娃再次回到二娃的房间,带着满肚子的困惑。

“是吧,他们没事,”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还不至于疯到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看着大娃愠怒的眼神,二娃笑出了声:“不过,大哥若是怀疑我也很正常,毕竟我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人费解。”

看着二娃一副毫无所谓的态度,大娃不由质问出声:“你到底想做什么,二弟?”他现在也不明白二娃为什么要弄晕大伙儿,又放任自己清醒过来,难道说……

“做什么呢?”二娃想了想,看着大娃说道,“我啊,想好好和大哥道个别,毕竟今晚之后大哥就不在乎我了,

不,准确来说,大哥会更讨厌我吧,毕竟我伤害了大呆兄弟。”

一语如重锤,大娃明白了过来:“二弟你!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二娃低着头,象是陷入了回忆,“也不算吧,毕竟都记得,只不过之前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清楚,现在,清醒多了。”

“所以,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

从各种杂乱无章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二娃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大哥,带着惯常的微笑:“如果是大哥的话,肯定会支持我吧。”

支持什么?虽然不知道二娃所说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大娃,他现在的想法一定很危险,哪怕他此刻是冷静的,但一定不理智,必须先稳住他!

大娃脚下使力向下一顿,准备俯冲上前钳制住他,可刚一作势,身体就犹如重铅一般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越是想使力身上的重压越甚。

“二弟!”大娃的声音穿破重压,声声泣泪,“二弟,听我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这种事也很难走出来!可是,可是!罪魁祸首是那些妖精,是他们操控的你,这不是你的意志所主导的悲剧,你不能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你听到了吗!不要做傻事!”

因高涨的情绪,大娃脸也变得涨红,说出的话也带着颤音:

“如果,如果你不能原谅自己,大哥和你一起承担,我们一起去消灭更多作乱的妖精,我们一起守护苍生,我们一起保护大家,我们我——”

“看来,大哥也不会支持我。”二娃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眼帘下的双眸一片死寂,“本来还想和大哥多聊聊,看来没有机会了。”

“二弟!”大娃用尽力气脱离桎梏,也仅仅只是向前移动了一步,完全挣脱不开,这禁锢阵完全将他定在了原地。

二娃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一张桌子前,从里面拿出两封信,然后塞进大娃的衣兜里:“大哥,替我交给大呆大头,原谅我不能亲自道歉。”

“替我告诉爷爷,原谅我我不能尽孝。”

“二弟!不要!”震动的双眸流出不甘的泪水,可身体却无法阻止他。

“大哥,我不会让你们感到痛苦的,”二娃伸手抹掉大娃流下的泪,轻声安抚着,“如果因为我的罪孽让你们深陷泥沼,那对你们不公平。”

将手中的灵石举起,对着大娃的额间,丝丝灵气随着手中运作的法力流入对方脑中,再从里面找寻某种东西,将其一点一点蚕食,让其不复存在。

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遗忘,那是对他的——

“二弟……住手……”眼前变得模糊,意识在沉睡,在最后一丝的痕迹被抽离,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倒去,倒进身前人的怀里,在迷迷糊糊中,安然地睡了。

云层远去,明月高悬,月色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铺落在房间里,披在人身上。

抱着熟睡的大娃,二娃轻声道:“大哥,明天会放晴的,会是新的一天。”

“到时候,你们会忘记,忘记这份情感,最后,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