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忘

（大主视角）

进入迷境后，我昏迷了许久，等再次醒来，便看见围在身边的弟弟们。

“大哥，你终于醒了！”

“是啊大哥，你昏迷了好些日子，担心死我们了。”

“好在大哥醒过来了。”

我点头应着，数了数人数，差了一个人，他呢？

正欲问，便听到他的声音传进屋内：“大哥，你醒了！”

他从屋外大踏步走进来，来到我身旁，那双橙眸溢满了欣喜，闪着光。

是那段日子不曾有的光辉。

我看着他，脑子是懵的，好像自己错过了好多事。

“二弟你恢——”我正要问他一些问题，便看见一旁的其他弟弟正疯狂地朝我使眼色、摆手势。

看来，自己确实错过了很多事。

“事情是这样的。”在四弟将二弟带离后，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七弟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我说明，“当时我们中了计，差点全军覆没，是二哥救了我们。”

“二哥将我们带离森林，暂时在此处落脚，并嘱咐我们不要靠近森林，小心被妖精设了计。”

我点头表示了解，不过……

“不过……”看着我，七弟指了指脑袋，“二哥好像忘了之前的事，邪魔、妖怪还有封印的事都忘了。”

听了这个消息，我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有一瞬是感到庆幸：“二弟不记得了？”若是永远忘记也是好的，那种事没必要再回想起来。

七弟点点头：“目前观察是这样，二哥好像真的忘记了，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嗯，”五弟这时也开了口，“据我观察，二哥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可能是时间太短或是环境的原因，外界因素还没有刺激到二哥。”

“但若是二哥忽然都想起来……”

我明白五弟的意思，记忆的恢复无规律也不可控，若是某个时刻突然想起来，他会做什么？

是完全接受不了直接崩溃还是会隐瞒下来，像之前那样所有情绪在某个临界点瞬间迸发，一发不可收拾？

然后，一切回归原点？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

“不过，既然二哥忘了那些事，那我们也别提及，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三弟双手环抱，向外张望以确保他没有在附近，“至少现在，二哥有精气神多了。”

是啊，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面，我也能感受到从内而外的活力，与之前的周身死气截然不同，他有了生命力，活下去的力量。

如果他选择遗忘，那便忘了吧，永远不要想起来。

“说得也是。”六弟也这样认为，看向我，六弟神秘兮兮的，“所以大哥，我们得统一口径，不然二哥问起一些事我们就露馅了。”

“嗯。”

紧接着，六弟告诉我他们商量好的理由，让我记住。

“还有大哥，”见有关“记忆”的事聊完，七弟才开口说了另一件事，“‘髓’不知道去了哪里，二哥说，当时他醒来时就只有他一人，身边没有其他东西，‘髓’...好像丢了……”

“髓”丢了，这是件大事，但好消息是妖怪也没找到“髓”，七弟推测，可能是二弟昏迷之前将其藏了起来，因为一些原因导致醒来之后忘记了，看来，想要找到“髓”，需要从他身上入手。

可，这会不会刺激到他？让他想起那些事？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我便可以下床走动。

出了房，我观察着四周，这是一家农家，不远处有条街道，道路两旁有着卖货吆喝的人，看样子，是个小村落。

向远处看去，能瞧见那座雾气升腾的林子。

听其他人说，他最近都在林子附近探查，寻找雾妖的真身还有“髓”的下落。

心里仍旧放心不下，便前去找他。

这座村庄不算大，从主干道一直往前走就出了村，再前行数十步，也就到了森林外围，在临近森林的地方竖着一张警示牌，上面正正方方地写着几个大字——【此地有妖邪作祟，请勿靠近】

我看出了这是他的字迹，再向前走去，便见到了他和四弟。

二人此时正交谈着。

“二弟，四弟！”

他们回头看向我：“大哥！”

他向我走来，脸上是忧色：“大哥，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不打紧。”比起那点小伤，我更在意他，那段记忆，真的忘记了？

“二弟，”我看着他，希望能从他的表情、语气或是姿态中得到蛛丝马迹，“那只雾妖还有‘髓’找到了吗？”

关于邪魔、妖怪还有封印的事，我们说了一部分，自然也隐瞒了一部分，关于他的那部分。

“还没有，不过我已经锁定了雾妖的大致范围，相信不日就会找到他的具体位置。”

很可惜，没有任何的不对劲，就像七弟所说的那样，那些事，他忘记了。

“至于‘髓’……希望能在雾妖之前确定它的位置。”他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他思考时的一贯神色，“但也并非一无所获，我之前用千里眼探查，发现有处地界的能量波动有些异常，只不过再次探寻的时候，那股能量又消失了，可能‘髓’在那附近也说不准......”

我看着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他为我们探查敌情、出谋划策，我们则负责冲锋上阵，像那时候一样。

“但那波动有些诡异，也有可能是雾妖的陷阱，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许是我的神色过于忧虑，他注意到了，反倒安慰起了我：“大哥不必担心，我会尽快找到妖怪和‘髓’的位置。”

不，我摇了摇头：“我并不担心这事，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神色中带着不解，随后象是意识到什么，“是因为记忆的事吧？”

那些事，我们只告知，他被妖怪抓走一段时日，由于在妖怪那里受了伤导致记忆不稳定，会出现暂时失忆的情况，其余的，我们都瞒了下来。

他以为我在担心这事，惯常性地安慰起了我：“大哥不必担心，虽然忘掉了些事情，但身体并无异常，至于失去的记忆，想来再过些日子就能恢复了，希望能记起一些重要的事——”

“咳咳，”四弟清咳了一声，手臂搭在他肩上，转移话题，“二哥，你刚才所说的捉捕雾妖的计划，和大哥说说吧，我们再讨论讨论。”

“也好。”四弟成功地将这个话题转移，他便开始分析当前的情况，“现在雾妖躲在迷雾森林中，他将自身妖力与林中雾气相融合，与迷雾森林融为一体，如果我们贸然进入，只会陷入重重迷境，我们必须了解林中的情况。”

“据我这些日子的探查，这三处地界的妖力波动有向内聚集又向外扩散的趋势，”拿过一根树枝，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分别在圈内作了三个标记，“这几个地方可能是雾妖妖力汇集点，算是整个迷境的阵眼，分散的阵眼正好构筑一个迷境，若我们打散这三方的妖气汇集，就能破除迷境，重创雾妖，捉捕他自然轻而易举，但目前还不能动手，我们得再过些时日，并确定靠近阵眼的路线。”

我静静地听着，期间时不时地观察他的状态。

“维持如此庞大的迷境，雾妖自身也会耗费巨大的能量，而且，如今我们将林子与居民地分离，他无法靠吸食精气来恢复，过不了多久，他的妖力也会衰竭，自然无法稳定维系迷境，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破阵的关键时期。”冷冽的声线是他分析时惯有的状态，冷静、理智又可靠，“这些天天气愈发闷沉，空气湿度也在增大，云层也在加厚，我推测在未来三日内会有一场暴雨，暴雨过后会有暴晒，那时林中雾气会蒸发大半，可见度提高，到时进入林子是最佳时机。”

“至于接近阵眼的路径，根据我的发现，这几条路线的妖气较为分散稀疏，我们可以从这几条线路出发，”说着，他在圈中划了几道条痕作为路线，谨慎地分析着，“我的想法是兵分三路， 大哥和七弟一组，位于下风口位置，三弟和六弟一组、四弟五弟一组分别在东北方向和西偏南方向，三组分别攻击阵眼，妖气被打散，他一定会聚拢最后的妖力以逃跑，顺着风向他会来到下风口，到时需要大哥配合七弟收服雾妖……”

敌情、路线以及分组我都了解了，我们六人都有特定的安排和任务，那他呢，他要做什么？

在我的疑惑和不安中，他给出相应的解释：“但森林里危机四伏，口述和眼见始终有差异，况且雾妖的迷境也不能完全忽视，所以我以‘局外人’的身份在森林之外进行观测，试着与大家共享视野，更为清楚地了解事态的实时变化。”

“共享视野？”这一新名词出现的时候，我不由地问出声。

“嗯，刚才我和四弟就在商讨这事。”

我看向一旁的四弟，他点头表示没错。

回过头，见他将一直戴着的项链取了下来，递给我解释着：“我稍微改造了灵石，对其施加法术及咒术，让其能承载我所看见的影像，刚才我和四弟试验了一下，能看见一小段影像，这两日内我会再研究研究，争取延长视像呈现的时间。”

我拿着项链看了看，盯着上面的灵石思考着，这灵石还有这番作用？

“大哥要不要试试？”

按着他的指示，我手握灵石注入法力，闭眼感受能量波动，口中念着他给的口诀，我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热量，风从耳畔吹过，似乎停了一瞬，四周静悄悄的，无声无息，静然处之。

“噌——！”

在我睁眼的一瞬间，万物运动，沙沙的风声路过耳边，眼前的景象瞬变为迷蒙的森林，雾气太重，只能看清一条狭窄的小路，在欲往深处看去，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好神奇，原来他眼中的世界是这样变化莫测的。

“大哥，怎么样？”他将项链收了回去，问道，“以上都只是一个粗略的想法，具体如何行动，还需要和大家商量。”

“你的计划向来严密，我们听你安排便是，只是——”只留他一人，我不放心，“二弟你一人守在外面，若是雾妖发现你的位置对你发起进攻，你既要指挥我们行动，又要应对妖精，反应不过来怎么办，我担心……”

“大哥多虑了，”他很自信地打消我的疑虑，“我会在四周布下法阵，妖精进不了我身，你们只管安心破坏阵眼，不用担心我。”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向我保证道，绝对不会让自己受伤，我看着那双眼睛，明亮又赤诚，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可……”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多说多错，还会引起他的怀疑，若是不小心让他想起一切，我不知道如何让他重拾希望，一想到他崩溃又无助的模样，我的心就在隐隐作痛，不能让他再经历那种事。

于是，我咽下了想问的问题，转而叮嘱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说得办吧，但若是出现意外，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想着逞能，记住了吗？”

“还有，”我拉过他的手紧紧握住，郑重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我们，所以，如果遇上无法解决的困难，请试着依赖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跨过难关！”

“不管怎样，都请相信我们，也相信自己，好吗！”

说到最后，我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也吓到了他，迟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明白的，大哥，你……”他看着我的眼里带着不解和担忧：“你还好吗，大哥？怎么突然说这些？是发生了什么吗？”

意识到自己多讲了话，想要解释却结巴起来：“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张着的嘴这时也跟着大脑一并空白，不知怎么说才算自然，他一定觉得我说的话莫名其妙吧！

“二哥，你之前失踪大哥一直很担心，所以……（此处省略一万字解释）”

好在最后四弟帮忙圆了场才让这事翻了页，他也没再纠结说这话的缘由，再次将注意力放在捉捕妖精上面。

也好，有更紧急的事，他自然无瑕顾及其他，那些秘密就让ta翻过篇吧，别再重提。

回到家后，我们将抓捕雾妖的计划告诉其他兄弟，在商讨过后，我们优化了进入林子的路线，以及加强了他的安全保障，最后将行动时间确定在暴雨过后的第二天。

在简短的商议过后，大家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五弟像往常一样准备保持清醒的药物或药水，让我们能够长时间保持意志力的清醒；六弟七弟在他的指导下学习“清灵术”及“冲云破雾”，以便在迷境中保持清醒和冲破幻象；我和三弟四弟则承担着探查巡逻的任务，不过由于林子的情况大抵都被他摸清了，我们几个最主要的责任便是防止附近的村民不小心进入森林，保护乡亲们的安全。

那个时候，是我度过最为平静的日子，没有妖精来四处骚乱，乡亲们自足生活，兄弟们也都在身旁，就连我们最担心的“记忆恢复”也一直没有发生。

生活，安宁又自得。

虽然雾妖还未解决，但能够同兄弟们一起战斗，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我也就心满意足、不求其他。

可惜，只有短短两日而已。

“哗——哗哗———哗哗哗哗————”

同他所说的一样，果然下了一场大雨。

雨珠极速往下落，很快在院子里形成一条接一条的水流，啪嗒啪嗒的水滴声此起彼伏，将喧闹的人声掩盖，只剩落水之音，世界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似真似幻。

我望向屋外，等的有些着急了。

四弟和五弟今日前往森林巡查，想进一步了解林中的路径，他们说半日内就会回来，可去的时候也没带伞，也不知这雨何时停，他俩现在在何处落脚，有没有淋湿？

虽说五弟水神下凡，这点雨对他来说如同毛毛细雨，但这雨中生雾，不知那妖精会不会以此下套，让他们回不来？

那妖精阴险狡诈、行事狠辣，谁知道他会为了目的做出什么事？

已经有了一个例子，不能再让他们任何一个出事！

想至此，我拔腿便准备离开，恰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制止了我：

“大哥放心吧，四弟五弟已经安全回来了，你就这么跑出去会生病的。”

我转过身看向他，他已经收回了千里眼朝我走来，看着屋外的瀑雨轻声道：“你看，他们快到了。”

顺着他的视线，我再次看向屋外，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见他们平安归来，心里自然松了口气，遂同他攀谈起来，这才注意到他精神欠佳，脸色略显疲惫，眼眶上围了一圈淡淡的黑眼圈。

“二弟，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哈～是吗？”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也不回避隐瞒，“可能是昨晚忙着研究灵石没休息好吧，虽然耗费了些时日，不过我成功咯，大哥。”

疲态的脸上展露一抹笑容，将那枚灵石递到我手里：“大哥要试试吗？这次视像时间会更长一些的。”

感受着灵石传来的阵阵波动，我眉梢紧紧地蹙在一起，眼中带着怪罪的意味，总是这样毫不顾惜自己，就算为了大局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刚要开口说道说道，他先发制人，以玩笑的方式向我讨扰：“大哥放宽心，偶尔熬一两次夜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也不是总熬夜，这次是特殊情况嘛，也事出有因不是？”见我没回话，他又换了一种方式求原谅，双手合十撒着娇：“大哥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这也是为了成功捕获雾妖嘛，下不为例，我发誓！”说着，乖乖地举起右手准备发誓。

看着他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呢，左不过是多叮嘱他多休息，别把身体弄垮了，他依旧同往常一样应着，每次都说“

好，知道了”“下次一定”之类保证的话，但话里掺着真真假假的说辞，将人唬得一愣一愣，你还找不出问题所在。

唉～想起过往的事，我心里不住地叹气发愁，这正常的二弟才更难应付吧，毕竟你完全猜不到他是怎么想的，果然很难搞呢Ծ‸Ծ……

我们正聊着，他俩正好到了家，见四弟五弟进了屋，他惯常性地迎接着：“回来了，四弟五弟。”

迟愣一瞬，五弟才“嗯”出声问道：“其他人呢？”

“在房里睡觉吧。”他回应着，“有什么情况吗？”

“啊……没、没什么。”五弟只说林子里的雾气变重了，除此之外没别的事发生。

解释过后，五弟拉过我的手，一副饿极了的模样：“大哥我饿了，厨房里有吃的吗？”

“嗯，有——”话未完，掌心出传来冰凉的触感，是五弟发来的讯息，我眼中闪过讶异，很快被我藏了过去，说着带着五弟前往另一个房间：“饭点还没到，我还没准备，不过我房里有烧饼，五弟要不要吃。”我下意识地看向他，他此时正和四弟聊着，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直觉，五弟说得事和他有关。

“好啊，随便什么吧，让我填一下肚子。”

我俩说着朝房间走去，正要抵达房门时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大哥，五弟。”

我心下一惊，回过身看向他，眼睛在看到当前的景象时又是一惊，只见四弟正倒在他的怀里，他面带死色地看着我，脸上那抹笑看起来诡异极了。

还没等我搞清状况，眼前一束亮光射了过来，意识瞬间从大脑中抽离，毫无预兆地，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