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疑

时间似乎在某一刻停止了，不再流动，亦没有变化。

在虚无缥缈无所居之后，在混沌恍惚无实感之后，身体才有了自主意识，那时候，仿佛才活了过来。

我……还活着？

“伤口很深，而且是朝心脏刺去，幸好偏离了一点，不然大呆兄弟就危险了……”五娃在帮大呆治疗，从他紧蹙的眉头便清楚情况不容乐观，“但大呆兄弟失血过多，仍然有性命之忧……”

听了这话，一旁的大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冲着嚷着要去找人算账：“都怪他，都是他害得哥哥变成这个样子！”

“大头，你先冷静一下！”大娃尽力拦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大头，安抚他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治疗大呆，这事我也一定会去找他问清楚……”若不是亲眼所见，大娃绝不会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可，到底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哥哥已经这样了，难道大力哥要袒护自己的亲弟弟吗？”

大头眼里泛着泪，带着怨看着大娃。大娃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大头也不再说什么，深吸口气回到大呆身旁，牵起他的手祈祷着。

控制住大呆的伤情后，五娃走到大娃身边，神情有些为难：“大哥……”

“我会找二弟问清楚的。”

说完这句话，大娃便离开了房间，朝着二娃的房间而去。

这段路不长，却也足够他回想起近来种种的异常。

“二弟。”走到二娃身边，大娃用手轻碰了碰他，“我们该出发了。”

二娃明显愣了一愣，随后略显呆滞地点了点头：“哦，好…好的，走吧。”

瞧出对方的不对劲，大娃伸手拉住他：“二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微微张嘴，随后想到了什么，也只道“无事”。

大娃正想继续追问，此时其他人已准备好了，左一句右一句的谈话打断了二人的交流，也就这么出发，前去重塑封印。

毒菇子已死，千机大仇得报，自是不再掺和其余事，同葫芦们告别后便先行回了千机府。原以为呆头兄弟会随着千机一同离去，但好不容易同大娃相逢，亦想与其一起历练历练，便跟着葫芦们一同前去封印邪魔。

一路前行，行至某处，一股浓厚的恶臭气息略过鼻腔，留下浓浓的余味。

“什么味道？”七娃捏着鼻子，防止这股难闻的气味进入肺里。

“好像是……”五娃闻了闻，瞬间明白了什么，亦捂住鼻子，“是尸体腐臭的味道。”

听了这一言，几人相视一眼便寻着味道找源头，最终在一块巨石附近找到了那具已经腐烂生蛆的尸体——心脏被活生生挖了出来。

“啧，肯定是之前那些妖精干的！”四娃看了一眼便气愤不已，“真是丧尽天良！”

忍着不适，五娃上前检查那具尸体，最终得出了结论：“这人死了很久，将近一个月了。”

“肯定是那只镜妖干的，他杀人专吃人心。”三娃亦对妖精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不过我们已经消灭了镜妖，也算为无辜的人报仇了。”

在对这番恶行表示痛斥的过程中，二娃始终无动于衷，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具尸体，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好奇怪。”五娃站了起来，依旧捂着鼻子，“按理来说，一具尸体不该有这么重的腐臭味儿……”随后他朝四周瞧了瞧，抑制住恶心的重新吸了吸鼻子，最后锁定一个方位，朝着树叶重叠的狭道走去。

穿过小道，撇开遮挡的藤蔓树叶，最后到达一个巨大的山洞面前，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向外弥漫漫天的恶臭。

“什么味道？！”

还未靠近，众人便忍不住将鼻子捂住，眉头紧紧地交叠在一起。

大娃和三娃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决定打个头阵，欲往洞里去。

“别去！”

两人正要动身，一直跟在末尾的二娃出口制止道，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密洞。

“不要进去！”二娃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二弟？”大娃问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不要进去！”二娃只是重复这一句话。

其余人看着二娃，但他给不出为何“不能进”的解释，只是让众人远离这个洞。

二娃眼睛能瞧见别人所不了解的危险，也就听从了二娃的制止，远离那个巨洞。

见不得人的秘密，就该永远封存下去。

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

途经一座小城，一行人打算到城里买些物资，为接下来的路程做准备。

恰巧此时碰上中秋佳节，当地要举办游园会，连开三日夜市，经过一番商量，便决定在此体验体验风土人情。

夜晚将至，挂在房檐上的灯笼将黑夜点亮，大街小巷被照得通亮，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全是各种喜庆的声音。

见此情形，六娃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门前，时不时朝外面的街道张望，催促着：“你们能不能快点呀！”

“知道了知道了，”见着六娃这猴急的模样，四娃也是倍感无奈，“这么着急做什么，夜市又不会跑。”

“夜市当然不会跑啊，可去晚了好玩的就都没了。”说着，六娃一手拉一个人往外走，“快点呀，我听人说今晚有夺魁首的游戏，咱们也去碰碰运气！”

“急什么，大哥他们还没来呢。”三娃从身后拎起六娃，让他控制一下自己的兴奋。

望向二楼客房，两人还没出房门。

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其他兄弟，大娃转过头问向二娃：“二弟，你真的不去？”

“嗯。”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平淡了，二娃补充了一句，“我对游园会没什么兴趣。”

抿了抿唇，大娃思索着，近些日子二娃总有些若即若离的感觉，变得比以前更寡言，是因为之前妖精的事吗？

可每次自己一问，他总是把话题转移或是因为别的事错过，这次参加游园会，也是希望借着喜庆的氛围让他高兴一些，打开心扉和自己聊聊。

“二弟，”大娃走到二娃身旁，拉起他的手，温柔的红眸注视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大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良久，二娃才慢慢开口：“大哥，我好像……”

“大力哥！大力哥！我们准备好了！”

“现在要出发了吗？”

大呆大头两兄弟跑至门前，兴奋地问道，与此同时，六娃的声音也传了上来：

“大哥～二哥～你们还要多久啊？”

“我没事，大哥。”二娃将手抽了出来，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

见大娃不愿走，二娃索性推着对方出门，笑着安抚对方：“放心吧，大哥，我没事，你们玩的开心啊。”

随后，房门关闭。

“二弟……”

最后看了眼二娃的房门，大娃拉着其余人出了门。

再等等吧，再给他点时间。

游园会很热闹，热闹得能让人忘掉所有烦恼，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的发生。

“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里突然传来几声叫嚷，然后只见一名男子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随后整条街的人都闹腾了起来。

跟着哄乱的人流，葫芦们一路走到事发地，只见一个人站在一具仰面横躺在地的男子身旁，可光线太暗，看不清模样，直到巡抚的手提灯笼照亮昏暗的河岸，才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二弟/哥？”

“就是他！就是他杀的人！”人群中有人叫喊到，指着尸体旁的二娃大叫着，“他手里拿着刀，人就是他杀的！”

一时间，周围一片哗然，你一言我一语得众说纷纭。

“怎么样？”看着赶回来的三娃和四娃，大娃赶紧问道。

“查清楚了，昨晚的死者是放债的，据了解，他一直在向一些赌徒酒鬼放债，追债不成被人杀了，凶手杀人之后畏罪潜逃，正巧让二哥给撞见了，就被路人当成了凶手。”四娃一口气解释清楚，“现在六弟和七弟已经追过去了，抓住真凶后，二哥应该就能回来了。”

“我就说嘛，二哥怎么可能杀人！”提到这事儿三娃就气得不行，“那些官府的人也不听我们解释，就把二哥给抓走了！”

“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也是秉公行事。”大娃拍了拍二人的肩，道，“三弟，四弟，辛苦你们了。”

“没事，毕竟这可是二哥的事嘛！”

“就是，我们可不能看二哥白白受冤枉。”

三人正聊着，屋外就传来焦急的大叫：“不不好了！”

只见六娃急急忙忙地冲进屋内，“二二哥不见了！”

在没来得及消化的震惊中，六娃紧接着说道：“我和七弟逮到凶手后就去了衙门，要他们把二哥交出来，但是衙门的人说，二哥昨晚就逃走了，到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什么？！”

没有耽搁，一行人火速出门寻找二娃的下落。

可人又一次消失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无踪迹。

扩大搜寻范围，众人往途经过的地方找寻。

这一找，倒是发现了令人发指的东西。

“大力哥！大力哥！”大呆大头急急忙忙地跑到众人跟前，指着一个地方说道，“那边！那边好多死人！”

在大呆大头大头的领路下，几人来到一个巨型山洞面前，浓重的腐臭气味铺天盖地。

“这里不就是……”

一眼看出这是之前二娃警告过不能进的地方。

屏住呼吸，几人相继踏进山洞。

洞里漆黑无比，剥夺了视觉，唯有嗅觉和听觉被无限放大，各种杂糅的气味灌入鼻腔，各种细小虫子的声音爬上耳膜，难闻难听。

黑暗没过全身，四娃当即在掌心燃起火焰，将周围照亮，那触目的景象让人难以置信。虽然有了准备，但真正见到之时仍是骇人。

一座尸山，一座腐烂腐臭尸体堆积而成的尸山。

附近查找一番，找到了一些铁锹、泥铲之类的器械，看起来是用来搬运尸体的工具。

可，谁放在这里的？

无头无绪，依旧没有二娃的踪迹。

秘密终有一天会被发现。

又过了三两日，他回来了，自己走回来了。

“二弟！”大娃跑上前，见二娃身上沾了许多尘土，脸上也满是污泥。

瞧着他这副模样，大娃十分担心地询问道：“二弟，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有没有受伤？”

回过神，二娃才回道：“没什么，就是到处走走。”

“二弟你……”

大娃还想说些什么，便被二娃一句话噎了回去。

“大哥，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见他要走，大娃一把拉住他想要问清楚，但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猛地一抽，最后也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晚饭时间，二娃依旧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咚咚咚”

大娃敲响二娃的房门：“二弟，吃饭了。”

屋里传来二娃的声音：“大哥，我不饿，你们吃吧。”

转过头看向躲在拐角的弟弟们，只见他们胡乱比划着什么，随后大娃才下定决心，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二弟，你再不开房门，我就撞门了。”

“别！”

二娃即刻出声制止，随后房里响起一些声音，最后又归于平静。

“二弟？”大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屋内安静极了。

一股不安徒然升起，大娃等不及屋里人的回应，直接破门而入，意识到不对劲，其余人也跟着大娃进了房间，一进门就只见二娃倒在地上。

“二弟！”

扶起他，能明显看见脖子有被人掐过的痕迹。

“这是谁干的！”三娃捏着拳头愤然道，只身跑到大开着的窗户前，向外看去，并未找到袭击者。

五娃跻身到二娃身旁，把了把脉，稍松了口气：“大家放心，二哥只是昏迷了，并无大碍，稍作休息就会醒来。”

听了此言，众人紧张的神色才得以放松。

如五娃所说没过多久，二娃就醒了过来，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几人，脸色迷茫极了。

“二弟，你感觉怎么样？”大娃握着他的手，眼神十分担忧，“二弟，你怎么突然晕倒了，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我……”二娃双手突然抓紧大娃的手，开口正要说什么，然后身体一顿又松开了手，避开眼神，“没…没什么。”

“二……”

大娃还想继续问，可二娃已经下了逐客令：“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以吗？”

几人相互对视交流之后，便退出了房间。

“二弟，你先好好休息。”

“这样可行？”

三娃整理着手中的绸带，发出疑问。

“放心吧，三哥，绝对没问题的！”六娃拍着胸脯保证道，“这样肯定能让二哥打起精神的！”

“行，咱们动作快点，大哥他们应该快到了。”说着，三娃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其他人也没闲着，忙着各自的活儿。

不多时，大娃先到了，向众人确定是否准备完毕。

“快了快了。”六娃问道，“对了大哥，二哥呢？”

“大呆大头正带他过来，应该也快到了。”

至那之后，二娃的情绪状态格外低沉，想着让他打起精神，便一起策划一场惊喜。

可谁也没想过会有意外发生。

当众人正沉浸在惊喜的制作之中时，一声尖利的惨叫打破平静，掀起风浪。

“哥哥！哥哥！”

来到现场，只见躺在血泊中的大呆，在一旁焦急呼唤他的大头，以及那个凶手……拿着刀，站在不远处的二娃。

怎么会……

回到现在，事情已经超乎预料，大娃一刻不停地往二娃房间走去。

推开门，房门意外地没有锁，二娃此时也正站在房间中央，听到推门声，即刻转过身看向大娃，大步走向前正想说什么，大娃先行一步锢住二娃，抓住他的双臂，质问出声：“二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像是静止一般，随后二娃给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我就是二娃啊……”

“不是吗？”

随后，眼中象是某种东西被抽走，瞬间暗淡无光，呆滞地喃喃自语：“那我是谁？”

名为理智的线彻底崩断，雪崩一样盖住过往、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