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发现严浩翔开始养花了。
起初她没在意。阳台角落多了一盆绿萝,她以为是朋友送的,没多问。过了两天又多了一盆薄荷,摆在厨房窗台上,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她伸手掐了一片闻了闻,清清凉凉的味道冲进鼻腔。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植物了?"她咬着那片薄荷叶从厨房探出头问。
严浩翔从书房里应了一声:"上周末。"
"怎么突然想养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阳台太空了。"
水水没再追问。但后来阳台上的花盆越来越多——一盆栀子花,两盆多肉,一盆不知名的小白花,还吊了一盆垂下来的绿藤。严浩翔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阳台,浇水、松土、把花盆转个方向让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他蹲在阳台上侍弄花草的背影跟他在厨房切菜、在书房看书的样子一样专注,水水靠着阳台门框看了好几次,有一次没忍住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备注写了个"园丁"。
她起初只觉得他养花的样子好看,没往深处想。直到有一天她半夜口渴起来倒水,路过阳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儿,没开灯,月光照在那些花盆上,他低着头在看那盆栀子花。水水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着他后背,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大半夜的看什么呢。"
严浩翔反手拍了拍她环在他腰际的手背。"这盆栀子花苞长出来了。"
水水从他背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栀子花苞小小的、青白的一团,缩在叶子中间像个还没睡醒的孩子。她看了两眼就把脸重新贴回他后背,嘟囔了句"快回去睡觉"就拽着他往回走。
后来水水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那些花,好像每一盆都跟她有点关系。
绿萝放在她常窝着看书的沙发旁边,藤蔓垂下来刚好在她伸手能碰到的距离。薄荷摆在厨房窗台上,她做饭的时候随手就能掐一片扔进杯子里。两盆多肉放在她化妆台旁边,圆滚滚的叶子胖乎乎的。那盆栀子花放在卧室床头柜上,开花的时候满屋都是那种清甜而不腻的香气,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朵白色的花。
她有一天早上醒得比严浩翔早,躺在床上偏过头看那盆栀子花。七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白色花瓣上,把花瓣边缘照得几乎透明。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柔软的、微凉的触感沾在指腹上。她又偏过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人,他侧躺着,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腰上,呼吸匀长,眉目舒展。
水水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花不是随便养的。绿萝是为了她看书的时候有东西看,薄荷是为了她喝水的时候有东西掐,多肉是放在她化妆的时候陪她的,栀子花是放在她醒来的时候给她看的。他把她的生活细节掰碎了,一点一点种进土里,每天浇水、松土、转花盆,让那些花替他在她看不见的时间里慢慢长。
她躺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床单,墨墨从枕头边爬过来,顺着她手臂爬上肩膀,小脑袋蹭了蹭她耳垂,像在问她怎么醒了还不起。
水水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严浩翔,把脸凑近了一点,鼻尖快碰上他鼻尖了才停住。她看着他睡着的脸,看他的睫毛、眉骨、嘴唇的弧度。他在睡梦中微微抿了一下嘴,手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寸,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没跑。她就这么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严浩翔刚醒的时候视线有点模糊,看见面前一张放大的脸,眨了一下眼才聚焦。水水冲他笑了笑,晨光从她背后漏过来把她头发照成毛茸茸的一团金色。
"醒了?"他声音哑哑的。
"醒了。"她说,"起来看花。"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那盆栀子花,又看回来。"就为了看花?"
水水没回答。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然后又退回来,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滑到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在他心脏的位置画了个圈。
"严浩翔,你养那些花,是不是因为我?"

他看着她,晨光里他的瞳仁是浅褐色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被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水水把脸贴进他颈窝里,声音闷在他锁骨上,"绿萝放我沙发旁边,薄荷放厨房窗台,多肉放化妆台,栀子花放床头。你分得也太细了。"
严浩翔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指腹顺着她发丝慢慢捋下去。"栀子花那天你路过花店看了一眼,我就买了。"
水水在他颈窝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路过花店看了一眼?"
"上个月,商场一楼那家花店。你走过去了回头看了一眼。"
水水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上个月路过商场一楼,确实有一家花店,橱窗里摆了一束栀子花,她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两眼,但那也就两秒钟的事。她自己都忘了,他记住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里,这次埋得比刚才更深。她感觉到自己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弯着的,那点热意和笑意混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让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严浩翔。"她闷着嗓子开口。

"嗯。"
"你好好。"

他没说话。但他那只落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滑到了她后颈,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给一只小猫顺毛。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了,栀子花的香气在晨光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混着阳台外面那些花盆里泥土被太阳晒出来的淡淡气息。
水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泪但比有泪还亮。她坐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拽着他往阳台走。严浩翔被她拽得趔趄了半步,跟着她走到阳台门口。
阳台上的花在晨光里排成一排。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薄荷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透,多肉胖乎乎的叶片上顶着一点金色的光。栀子花虽然被她留在床头了,但阳台上的小白花开了几朵,在晨风里点头似的轻轻颤着。
水水站在花盆前面,背对着严浩翔,忽然开口。
"你养花养得这么好,我呢?"

严浩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花盆和晨光之间的背影。她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几缕,草帽没戴,光裸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肤色。

"你比花好养。"
水水转身看他,表情里带着"你认真的吗"的狐疑。
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拍。"花要浇水要松土要换盆,你只要我在就行了。"
水水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晨光铺了他满脸,他看着她,眼神平平稳稳的,跟每天看她的眼神没什么区别——就是那种"你在这儿就行"的眼神。
她伸手揪住了他T恤前襟,把布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把,然后踮脚凑上去,在他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那你要一直在。"她说。

"一直在。"
墨墨从卧室里顺着地板爬过来,盘上水水脚背,昂着脑袋看了看面前一排花盆,又看了看两个人,尾巴尖在薄荷叶子上轻轻扫了一下。薄荷被它扫得晃了晃,叶片上那滴露珠滚下来,落进泥土里不见了。
水水低头看着脚背上盘着的墨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和身后那一排晨光里的花,忽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直弯到眼底,把一整片八月的晨光都比下去了。
她松开攥着他前襟的手,转身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盆小白花的花瓣。花很小,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颤着。
"这盆叫什么?"

"不知道。"严浩翔站在她旁边,"卖花的人说叫'天天开'。"
"天天开。"水水重复了一遍,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阳光和花瓣的影,"那你以后天天给我买花。"
"不用买。"他低头看着她蹲在花盆旁边的样子,"我种给你。"
水水蹲在那儿仰头看他,晨光把他整个人镀得金灿灿的。她没站起来,就这么蹲着把他的手拉下来,在他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严浩翔,你以后老了会不会还是个园丁。"
他低头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弯起来。"老了也种。"
"种什么?"


"种你喜欢的。"
水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闷着笑了一声。墨墨从她脚背上滑下来,钻进她膝盖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盘着,尾巴尖露出来轻轻晃了晃。
晨光越来越亮了。阳台上一排花盆在日光下静静站着,叶子绿得发亮,花瓣薄得像要透光。水水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他站在那儿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晨风里飘着薄荷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干净、清冽、像日子本身该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