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栀子花开了一个多月。从第一朵花苞绽开,到最后一朵花瓣慢慢卷边、发黄、枯萎,整整四十天。水水每天早上醒来都先看一眼它,看着它白色的花瓣从饱满到蔫软,边缘从乳白变成浅浅的褐色,像一张纸慢慢被空气里的水分抽干。
花谢的时候她没觉得难过。只是有一天早上醒来,床头那朵最后的花已经落了,躺在花盆的泥土上,花瓣蜷缩成一团,颜色从白变成了枯黄。她伸手把那朵落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严浩翔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枯花。"谢了。"

"嗯。"

"明天去买新的。"
水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团枯黄的花瓣,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花瓣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了半片,碎屑沾在她指腹上。她没觉得可惜,也没觉得失落,就是觉得这朵花从开到谢她每天醒来都看见了,完整的、饱满的、慢慢变老的样子她都记得。
"不用买新的。"她说,"花开花谢很正常的。"
严浩翔把她肩膀上的下巴挪开,绕到床边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掌心里那朵枯花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放在床头柜上。"那就不买了。"
水水偏头看他。他坐在床沿上,晨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柔和,穿着昨晚那件有点皱的T恤,头发还没梳,有几缕翘着。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几缕头发按下去,它们又弹回来,她又按,他又弹,如此反复了三次她笑出声来。
"你这头发怎么跟弹簧似的。"

严浩翔偏过头任她按,嘴角弯着,眉眼间那点刚醒的迷糊还没散干净。墨墨从枕头边爬过来,探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朵枯花,尾巴尖碰了一下花瓣边缘,又收回来了。
那天下午水水把花盆里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了,留下土和根,把花盆放回阳台上原来的位置。严浩翔站在旁边给她递剪刀,她蹲在地上埋头干活,碎叶子掉了一地。墨墨盘在旁边晒太阳,尾巴尖搭着一片掉落的枯叶边缘。
把花盆收拾干净之后水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个光秃秃的花盆和里面深褐色的土,觉得很踏实。"明年还会再长的。"她说。
严浩翔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看了一眼花盆又看了一眼她。"嗯,根还在。"
水水转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把手上的泥土蹭在他手臂上。他没躲,由着她蹭,等她蹭完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一道泥印子,用另一只手抹了抹,没抹干净,干脆就没管了。
那盆栀子花谢了之后,日子照常过。阳台上的绿萝还在疯长,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上,水水路过的时候总被绊一下,后来严浩翔找了一根细竹竿把藤蔓绕上去,绿萝就顺着竹竿往上爬,几天功夫就绕了小半圈。薄荷被水水掐了好几次泡水喝,叶子又长出新的来,比原来更密了。多肉在化妆台上圆滚滚地胖了一圈,小白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来没断过。
水水有时候蹲在阳台上看那些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片叶子从冒芽到舒展的过程她都记得,慢到每一朵花苞在清晨打开她都知道。但有时候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一片花瓣的纹理,花就谢了。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想着这些,严浩翔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自然地递到她手里。水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想问点什么,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问。
她的日子太满了。花谢了还会有新的花,旧的根还在土里,新的花苞迟早会冒出来。她身边这个人每天都一样——早上起来浇花、做饭、陪她窝沙发、晚上睡觉把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腰上。每天的节奏像一首反复循环的歌,但她从来不觉得腻。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水水在黑暗里开口:"严浩翔。"

"嗯。"
"你说花儿谢了的时候,它会难过吗?"

他安静了几秒。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平稳地传过来,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手探过来在被子底下找到她的手,握住了。
"花不会难过。"他说,"它开过了。"
水水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她把他的手拉到脸边,把脸颊贴进他掌心里蹭了蹭,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贴在她脸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那下回花开了,我要多看两眼。"


"天天都能看。"
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扣进自己怀里抱着,像抱着一只温热的抱枕。"那以后每年栀子花开的时候,你都要在。"
严浩翔在黑暗中靠近了一点,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在。"
墨墨从枕头边挪过来,盘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尾巴尖搭着水水的手腕。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带着阳台上薄荷叶子被夜风拂过时偶尔飘进来的清冽气息。那盆栀子花的花盆还放在阳台上,土是湿润的,根在地下安静地待着,等着下个春天再冒芽。
水水闭着眼,抱着严浩翔的手,呼吸慢慢匀下来。她想,花儿谢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毕竟开的时候她都看见了。更重要的是,明年它还会开。而明年她醒来的时候,旁边这个人还会在。
她想着这些,嘴角弯着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了动,月光落在那盆空花盆的泥土上,把土面照出了一层浅淡的银色。墨墨的尾巴尖在水水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晚安的话。
夜色安安静静的。花开过了,谢了,根还在。人和花一样,土好、水好、太阳好,年年都会重新长出来。2
太暖了,看得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