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铜钱

台风过境之后的第二天，天放晴了。

水水早上推开窗，一股混着泥土和断枝清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帘子垂在城市上空。楼下的树被吹歪了几棵，地上铺满了断枝落叶，保洁阿姨正拿着大扫帚一点一点清理。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吸了一口雨后清透的空气，转身冲屋里喊："出去走走吧！"

严浩翔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整个人伸在窗外大半个身子，皱了下眉走过来把她往后拎了拎。水水被他拎着后领往后拽了两步，回头冲他笑："风都停了还怕我掉下去？"

"不怕你掉。"他松开她的后领，"怕你被树枝砸。"

水水笑了一声，跑去玄关换鞋。墨墨从沙发上蹿下来钻进她帆布袋里，一颗脑袋从袋口探出来。严浩翔站在门口等她们，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金边。

台风过后的街道狼藉但清新。人行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股草叶被雨水泡透了又被太阳晒出来的味道，潮湿里混着青涩。水水走在前面，帆布袋一晃一晃的，墨墨从袋口露出半截身子看世界。严浩翔走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手掌若即若离地护在她后背处。

小区外面的小公园里被吹倒了好几棵树，工人们正在锯断枝。水水绕过去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捡了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拿在手里晃了晃。严浩翔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那儿研究树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往前走了一段，水水忽然停下来，弯腰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一枚铜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外圆内方，边缘有一点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水水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正反面都没有清晰的字迹，磨得太久了，只剩隐约的轮廓。

她拿着铜钱站起来，举到严浩翔眼前晃了晃："捡到钱了。"

严浩翔接过去看了看，铜钱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一枚，边缘有轻微的磨损，像被很多人摸过。他看了两眼还给她："可能是台风从哪吹过来的。"

"那我收着了。"水水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手心被冰凉的金属贴了一下，"捡到钱要攒着，不能扔。"

她低头翻了翻帆布袋，把铜钱小心地放进去，搁在墨墨旁边。墨墨低头嗅了嗅那枚铜钱，尾巴卷了一下把它圈住了，像在替她保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云层里越漏越多，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残余的积水被太阳晒着，反射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水水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溅起一点泥水在她脚踝上，她低头看了看，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公园另一头的时候水水看见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躺在草地上。根系翻出地面，裹着大团的泥土，根须四散着暴露在空气里。她站在那棵倒下的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严浩翔走到她身边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树，又偏头看她。

水水歪了歪头，目光还落在那团翻出来的根须上："在想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多少年。"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条暴露在外的根须。泥土还湿着，根须上沾着潮乎乎的土粒。她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2

"但旁边那些树还好好的。"她说。

严浩翔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那棵倒下的树，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被吹秃了半边但依旧稳稳扎在原地的树。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扎根深的，台风刮不走。"

水水偏过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肩膀上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看了他几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往前走了一步，没头没脑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掌心的那只手，手指合拢，扣住了她的指缝。两个人继续沿着被落叶铺满的小路往前走，帆布袋里墨墨盘着那枚铜钱，尾巴尖搭在方孔边缘。

走了一段路之后水水忽然开口："以后每年台风来的时候，我们都在家贴胶带。"

严浩翔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把她的发梢照成浅金色，弯弯的眉眼在树影里明明暗暗的。"每年都煮面？"他问。

"每年都煮。"她晃了晃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墨墨也要在。"

帆布袋里墨墨的尾巴尖轻轻叩了一下铜钱的方孔边缘，叮的一声很轻很细，像在应和。

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水水闻着豆浆油条的香味走不动路了。严浩翔被她拽着停在铺子外面，她探头往里看了看，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豆浆和油条，装在小塑料袋里冒着热气。

水水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斯哈斯哈地吸凉气。严浩翔看她被烫到的样子，伸手把豆浆接回来替她吹了吹。晨光里他低着头吹豆浆的样子看着认真极了，水水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油条，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看得她想拿手机拍下来。

她没拍。她就看着。把这一幕存进脑子里，比存进相册里更不容易丢。

往家走的那一小段路水水走得很慢，豆浆一口一口地喝，油条被她掰成小段塞进嘴里。严浩翔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偶尔穿过来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帆布袋里的墨墨探出脑袋晒着太阳，尾巴尖还圈着那枚铜钱。

到家门口的时候水水摸钥匙开门，低头在帆布袋里扒拉的时候指尖碰到墨墨和那枚铜钱。她把铜钱摸出来，对着门口的日光又看了一眼——圆圆的旧旧的，被墨墨的尾巴尖蹭得干干净净。

她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推开门走进屋。鞋柜上那卷没用完的胶带还搁在那儿，横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阳光下。水水把铜钱放在鞋柜上层一个空的收纳碟里，金属落进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收好了。"她说。

严浩翔从她身后走过，看了一眼那枚安静的铜钱，弯腰换鞋的时候顺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墨墨从帆布袋里滑出来，顺着她的裤腿爬到鞋柜上，盘在收纳碟旁边，尾巴尖搭上铜钱的边缘，像在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窗外天光大亮，台风留下的痕迹还在慢慢被清扫。阳光越过了窗台，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洋洋的亮。水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瘫进沙发里，把豆浆杯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温度终于刚刚好了。

她眯着眼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嘴里嚼着油条，觉得今天这日子跟窗外的晴天一样，透亮透亮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