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水水换了干衣服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护士给她挂了点滴,说是预防感染,又叮嘱她注意观察有没有发烧。她裹着被子缩在床头,手机彻底黑屏了,借了朋友的手机给严浩翔发了条消息:我没事,别急。
发完之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简洁得不像他。水水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手指肚在屏幕上蹭来蹭去,最后把手机还给朋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河滩上那几个朋友围在病床旁边七嘴八舌,有人端热水有人翻毛毯,闺蜜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还在发抖,眼圈红红的:"你要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就转了个头你就没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水水拍了拍她的手背,嗓子还有点哑,"别哭了,再哭我都要哭了。"
闺蜜吸了吸鼻子,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傍晚的时候朋友们陆续走了,闺蜜留到最后,确认她体温正常、精神头也回来了,这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水水一个人躺在观察室里,护士进来换了瓶药水又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
墨墨从她枕头底下探出脑袋,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肩头,尾巴绕着她颈侧一小截,凉丝丝的鳞片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水水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它的小脑袋,没说话。
她后腰那块皮肤已经不烫了,但她总觉得还有点什么残留着——像他手掌的轮廓印在那层皮肉底下,看不着摸不着,可是她知道它在。
她也知道他要回来。
夜里十一点多,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谁似的,可水水根本没睡。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就睁开了眼,转头看向门口。
严浩翔站在那儿。风尘仆仆的,外套领口翻着,头发有点乱,像是从机场一路赶过来没顾上整理。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肩头还沾着外面夜里的潮气,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看了她两秒钟。
水水撑着手臂坐起来,点滴管子晃了一下,她没管,就这么看着他。
严浩翔几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包搁在床尾,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面上,整个人罩下来,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没说话。
水水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有点急,吸进去又吐出来的节奏不太稳。他额头贴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睫毛低垂着覆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拽住了他外套的前襟,布料被她攥皱了一小把。
"我真的没事。"她小声说,声音从他嘴唇和她的嘴唇之间窄窄的空隙里挤出去,"就是呛了两口水,没发烧,护士说观察一晚上明天就能走。"
严浩翔的额头在她额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退开一点,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脸颊上还泛着点苍白的皮肤。他的指尖是凉的,可她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都在一点点暖回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像赶了一路的火车从喉咙里碾过去,"我知道你没事。"
水水仰着脸看他,他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眼下有轻微的青色,像这几天都没睡好。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使劲眨了眨眼,又扯了扯他的外套前襟。
"你吃饭了吗?"

严浩翔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点,那点弧度很浅,但终于把他眉宇间绷了一整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线。他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的头发,指尖穿过她干燥的发丝,停在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没顾上。"
水水往旁边挪了挪,把病床空出半边,拍了拍床单:"那你躺会儿。"
严浩翔看着她,没动。水水又拍了拍,表情认真得像在安顿一只大型犬。
他叹了口气,弯腰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侧身躺到她身边。病床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他一条手臂从她后颈底下穿过去把她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水水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
那个位置。那只手。她落水时隔着上百里地感觉到的那只温热手掌,现在真真切切地贴在她腰上,指节微屈,收拢的力道从轻到重,像在反复确认她这个人完整地躺在他怀里。
水水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你那个……你怎么做到的?"
严浩轩没回答。他的下巴抵着她头顶,呼吸沉缓地扫过她发心,停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过来,震得她耳朵贴着他心口的地方微微发麻。
"不知道。"他说,"就是感觉到了。"
水水没再追问。她缩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一下一下地擂着,比平时快,但正在慢慢平稳下来。墨墨从她肩头爬下来,盘到枕头另一边,尾巴尖搭在严浩翔的手腕上,安安静静地阖上了眼。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愣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换了药瓶又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拢,走廊里的灯光被彻底隔绝在外,观察室里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昏昏地亮着。
水水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
"你当时……怕不怕?"

严浩翔的手臂在她腰侧收紧了半寸。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怕。"
那个字轻得像叹息,但水水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像他一路从酒店冲到机场、等飞机、下飞机、打车到医院这段路上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都被这一个字兜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描过他眉骨的轮廓,然后踮了踮下巴,在他下颌线上亲了一下。
"下次我出门带个游泳圈。"她说。
严浩翔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低头用鼻尖蹭了她脑门一下:"你还想有下次?"
水水弯着眼睛笑起来,把他胸前那一片布料攥得更紧了些,像攥着这世上最牢靠的一根绳。
后半夜水水睡着了。严浩翔没睡,侧躺在窄窄的病床边缘,借着夜灯的光低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眉毛微微皱着,像还有点后怕,嘴唇抿着,脸色比傍晚好了一些,总算有了点血色。他看了她很久,拇指轻轻抚平她眉心那一点细纹,然后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墨墨抬起小脑袋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走廊尽头有夜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远处的城市在春末的夜里安静地沉睡着。严浩翔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闭着眼,手一直按在她后腰那块皮肤上,像在替她挡着什么看不见的冷。
她落水的那一瞬从羁绊深处传来的情绪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冰冷的、窒息的、慌乱的,但就在那些纷乱的感知底下最底层的地方,有一声清清楚楚的、朝向他的呼喊。
她从没喊出口,但他听见了。
严浩翔把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下巴搁在她发顶,整个人放松了一点,在窄床边缘勉强找了一个能撑一夜的姿势。窗外夜雾蒙蒙的,远处有车灯的光扫过窗玻璃又滑走,房间重新沉入昏暗。
他闭着眼,手始终没从她腰侧挪开。
"在。"他对着她睡着的方向,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像在回答白天那个隔着百里传来的、无声的喊他名字的声音。
墨墨的尾巴尖在枕头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说听到了。
病床上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渐渐同频,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但谁都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