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父亲的沉默

晚上六点半，水水和严浩翔准时到了父母家。

水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严浩翔抬手按门铃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后颈。温热的指腹贴着她后颈皮肤按了两下，像在替她松那根绷紧的弦。

门开了，妈妈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两个人并排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表情自然得很："进来进来，正好汤刚端上桌。"

水水换鞋的时候悄悄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朝门口望了一下，冲水水笑了笑："水水来了。"

然后又低头看手机了。

水水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她跟严浩翔进了客厅，严浩翔很自然地在沙发侧面坐下，水水犹豫了一秒，在他旁边坐下了。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爸爸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座位距离，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翻。

饭桌上的气氛比水水预想的好一些。妈妈不停地给两个人夹菜，爸爸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事，严浩翔接话接得很稳，水水埋头吃饭，偶尔偷偷观察爸爸的表情。

爸爸看起来一切如常，跟她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温和、话不多、吃饭时喜欢喝一小杯白酒。他给水水也倒了一小杯热茶推过去，说"天凉喝点暖的"，水水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在桌布底下被严浩翔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稳住了。

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妈妈端了水果盘上桌，坐下来忽然像刚想起来一样说了一句："对了，水水说你俩在一块儿了。"

水水嘴里的西瓜差点呛出来。

爸爸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一眼水水和严浩翔。他的目光在水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严浩翔脸上，没有再移开。

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

水水喉咙里那口西瓜卡着，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严浩翔在旁边伸手把她面前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很轻，然后他自己抬眼迎上了爸爸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四秒，爸爸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嚼了。

"嗯。"他说了一个字，不咸不淡的。

水水看着他平淡的反应，心里反而更慌了。她偷偷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正低头削苹果皮，嘴角挂着一丝"我可说了啊"的微妙弧度。她又看了一眼严浩翔，严浩翔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桌布底下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又松开。

饭后水水主动帮妈妈收拾碗筷，想躲进厨房缓一缓。她端着碗碟刚进厨房，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爸爸的声音——不响，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水水脚步一顿，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侧耳听。妈妈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拍了拍她后背，小声说："让他们聊去。"

水水攥着水池边沿不吭声，耳朵竖得尖尖的。

客厅里，严浩翔在爸爸对面坐下。爸爸把酒杯里最后一口喝完了，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后背看了他一会儿。

"两个月前。"严浩翔答得很稳。

爸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消化这个消息的节奏。

"你妈跟我说了。"他顿了顿，"说你当初守在医院门口的事。还有水水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你名字的事。"

严浩翔没有接话。

爸爸看着他，目光里那种父亲特有的、审视中裹着保护的意味清清楚楚地摊在灯光下面："你比我清楚，她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她选择你是因为现在的你。你要是有一丁点利用她失忆的空子——"

"没有。"严浩翔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极其笃定，"从头到尾，我等着她自己走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爸爸看着他的眼睛，严浩翔没有躲开。

最后爸爸把空酒杯拿起来转了转，像在琢磨什么，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路过水水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水水正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半杯水假装喝水，被他抓了个正着，耳朵唰地红了。爸爸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力道跟他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好好处。"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绕过她进了厨房去找妈妈要茶叶。

水水站在走廊里握着水杯，听见厨房里传来爸爸跟妈妈说话的声音——妈妈在说什么，爸爸低低地笑了一声，说"行了你别唠叨了"。她端着杯子转身走回客厅，严浩翔还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过来，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水水在他身边坐下，这次她没有隔一拳的距离，肩膀直接贴上了他的手臂。

"你爸说什么了？"她小声问。

严浩翔偏过头看她，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日冰面下透出来的暖光。

水水鼻子轻轻酸了一下，伸手抓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扣进他指缝里。严浩翔的拇指在她虎口处摩挲了两下，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父母说话的声音混着碗碟轻碰的声响传过来。那种声音很家常，甚至有点吵闹，可水水听着听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墨墨从严浩翔袖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水水，然后顺着她手臂爬过去在她掌心里盘好了。它尾巴尖搭在她虎口上轻轻点了一下，水水低头看着它，伸手用小指勾了勾它的尾巴。

这次她明确地感觉到了——从她指尖接触到墨墨尾巴的那一刻起，一股温热的、清晰的触感沿着她小臂内侧蔓延上来，像有人用指腹顺着她手臂内侧慢慢抚过去，停在了她肘弯处，轻轻摩挲着。

她抬头看了严浩翔一眼。

严浩翔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客厅那盏吊灯上，表情平静从容，但她注意到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正轻轻蜷着，按在沙发垫子上。

水水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勾墨墨的尾巴尖，一下一下的，极轻极慢。她感觉到自己小臂内侧那股触感在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化，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又松开。

她弯着嘴角，把墨墨从掌心里拎起来放回严浩翔腕间，安安静静地替他盘好了。墨墨在他腕间慢慢缩紧尾巴，严浩翔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她。

水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这次轮到我了"的小得意。

严浩翔看着她，沉默两秒，然后低低地、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你真是学坏了。"他低声说，嗓音带哑，但语气里全是纵容。

水水靠回他肩头，耳朵尖红红的，可嘴角翘得老高。厨房里妈妈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爸爸笑出声来，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墨墨在他腕间慢慢闭上了眼，尾巴尖搭着他的脉搏，安安静静的，像在替他们守着这满屋子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