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还是那座石室。
四壁的灯盏亮着——是真的亮着,青铜灯盏里面跳动着幽蓝色的火苗,在水中燃烧!
火焰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罩子罩着,像某种特制的防水灯盏,在水中能够持续燃烧而不熄灭。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
而石室中央,那三个人还在那里。
悬浮着,姿势没有变化,但今天看得更清楚了。
覆盖在他们身上的灰白色沉积物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的肤色和五官。
最左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闭着,但眼皮不再颤动了。
中间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在水中散开,嘴唇紧抿,脸色青白。
最右边……
最右边是一个孩子。
大约十来岁的模样,蜷缩着的姿势,头埋在膝盖中间,脸看不见,但肩膀的轮廓小小的,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纸鹤。
虾仔的眼神变了。
他在水中浮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孩子的身影。
海楼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海楼,潜水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海楼看懂了他的表情。
那个孩子蜷缩的姿势,和他小时候在灾荒中蜷缩在草堆里睡觉的姿态——一模一样。
虾仔深吸了一口气,水流在他的潜水镜边缘翻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打量石室的四壁——那些灯盏今天全亮了,把石室墙壁上那些雕刻花纹照得一清二楚。
花纹比昨天看起来更复杂,海浪、船只、海兽之外,还有许多张海楼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
它们排列成某种规律,像是某种地图或者记事的体系。
虾仔游向正对面的那面墙壁。
那面墙上的雕刻与其它三面不同——它没有花纹,只有一排一排的刻字。
字迹是中文的,楷书,规整而有力,刻在石头上的笔画深而清晰,显然是用了很大力气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海楼游到他身边,一起看那面墙上的字。
第一行写着:
乾隆四十六年七月初九,余随船至此,见蜃楼倒悬,港口升于海面之上。
船主命人下探,凡入者十七,归者三。
归者言,水下有城,城中有室,室中有眼。
眼视之,人即不能动。
第二行:
余独入其室,见壁上刻文,记海眼之事。
此眼每十二年一睁,睁时需奉祭。
奉祭之法,以生人浸于药水之中,置之室中,眼视七日,则魂锁于体,魄镇于内,可保十二年无恙。
逾期不奉,眼怒而蜃楼出,出则海上人畜皆不得脱。
第三行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余携三祭品返,欲毁此室。
然眼已觉。
室中水涌,余几不得脱。
今将祭品置此,封门而去。
若后来者见此壁文,切记——勿直视石室之顶。勿唤祭品之名。
勿在子时三刻入此室中。
余不知后来者何人,但望君守此三诫,勿蹈余覆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那个海楼已经见过的、圆圈中间横线下方两个点的符号。
虾仔把这面墙上的文字看了三遍。
海楼把枪关回保险,浮在水中,等着他消化完。
虾仔终于转过身来,他指了指石室的天花板。
海楼抬头。
那只眼睛还在,占据了整个天花板的石雕眼睛,今天在灯盏的幽蓝色光芒下看得格外清楚——瞳孔中央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散发着极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流动着,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一样。
但眼睛是闭着的。
眼睑的弧线覆盖住了瞳孔,那些符号的光芒被遮住大半,只有边缘的纹路透出一点幽蓝。
虾仔朝他做了个手势——它在睡觉。
现在没事。
然后虾仔游向那三个悬浮的人。
他径直游到了最右边的孩子面前,停在那里,离那张蜷缩着的、埋在膝盖间的小脸不到一臂的距离。
海楼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虾仔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孩子的头发。
沉积物脱落,露出下面一绺细软的黑发,在水中轻轻地飘动着。
那孩子没有动。
但海楼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孩子蜷缩的姿势里,右手是微微张开的,手掌朝上,五指蜷曲,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去看,发现那孩子的掌心里确实有一个小东西——一枚铜钱。
被海水泡了不知多久,铜钱表面已经锈成了墨绿色,但边缘还能看出方孔的形状。
虾仔也看见了。
他没有去碰那枚铜钱,但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海楼以为他忘记要呼吸了。
然后虾仔后退了。
他收回了手,向海楼打了个走的手势,转身游向石室顶部的方向。
海楼跟上去,看见虾仔停在石室最高的那面墙的墙壁边缘——那里有一道缝隙,不太显眼,被一排青铜灯盏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缝隙大约有半臂宽,像是某个通风口或者排水管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虾仔探身往缝隙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海楼打了个手势——有气流。
是通的。
海楼懂了。
昨天虾仔说石室里有风,风从底下往上吹,说明这间石室还有别的出口。
这道缝隙很可能通往某个更大的空间,或者通到海面的另一个位置。
虾仔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石室中央那三个悬浮的人,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眼睛,最后把目光落在海楼身上。
隔着潜水镜,海楼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询问——你要一起进去吗?
海楼把嘴里的刀片换了一个位置,朝他比了个拇指。
虾仔点了点头。
他侧过身体,把自己塞进了那道缝隙里。
海楼跟在后面。
缝隙确实窄,他比虾仔壮了一圈,过的时候肩膀被石壁刮得生疼,不得不侧着身体硬挤过去。
缝隙大概有三四米长,石壁粗糙不平,有好几处凸出的棱角划在潜水服的肩部和背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缝隙忽然变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