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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持钥人

南部档案:倒悬港

海楼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悬在一个巨大的空腔之中——一个比刚才的石室还要大三四倍的穹顶空间。

头顶的穹顶高达十几米,石壁上布满了更大的雕刻,数以百计的青铜灯盏镶嵌在墙壁上,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座水下的星空。

而穹顶的正中央,悬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艘船。倒扣着的船。

船底朝上,龙骨和肋骨的轮廓在水中清晰可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沉积物,但船体的形态依然完整——一艘大约二十米长的木帆船,桅杆断了两根,剩下一根依然倔强地指向水面方向,船尾的舵叶掉了一半,悬挂在残破的铰链上轻轻摇晃。

船是倒挂着的。

从穹顶垂下来的、缠绕着海藻和藤壶的粗大铁链,一条一条地扣在船体的肋骨上,把这艘船像一盏巨型吊灯一样挂在了水中。

船底下,也就是海楼此刻正悬停的位置,是一片石质的平台。

平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木箱、陶罐、散架的骨架、锈蚀的铁器,还有几本泡得肿胀不堪的册子。

虾仔已经游到了那艘倒扣的船的下方,仰头看着船底那些铁链的固定点。

他的身体在水中转了半圈,然后朝海楼打了个手势——下来。

海楼沉下去。

他的脚踩到了石质平台的地面,一股微弱的泥沙被搅动起来,在半透明的海水中弥漫开。

他在平台上站稳,弯腰捡起一本散落在脚边的册子——封皮已经泡烂了大半,但内页有几张纸被某种油质保护层覆盖着,上面的字迹居然还能看清。

他翻了几页,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份航海日志。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八日。

船名:南安号。

他猛地抬头看向虾仔。

虾仔也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块从船体上撬下来的木片,木片上刻着几个字——槟城信义商行。

船检合格。

虾仔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两个字,蘸着油漆写的,笔迹用力而匆忙:

快走。

海楼看着那两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重新低头看手里的航海日志。

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去年十一月十二日,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或者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勉强留下的:

十一月十二日。船停了。

水从底下涌上来,倒灌进了货舱。船长说不能再往前了,但马六甲港务局的指令是强制执行的,我们必须按时到达指定坐标。

船上的监督人……

字迹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写的人抬头看到了什么,之后继续写下去的笔迹更加颤抖了:

监督人跟船长吵了一架。

监督人说这个坐标是假的,我们不能去。船长说他接到的就是这份指令,签了字的,如果不到达目的地,全船的货都要赔偿。

监督人把指令撕了。

船长把监督人锁在了船舱里。

十一月十二日夜。我们到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船长说底下有东西,仪器一直在响。然后天亮了,不,不是天亮——是整片海水变成了白色,像是一张巨大的床单从水底下升上来了。我们被包裹在里面,船在往下沉,我在最后一刻爬上了货舱的顶部,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最后一句话只写了半行:

我看到监督人从船舱里出来了。他走到船头的甲板上,面朝那个白色的方向,然后他……

笔迹在这里戛然而止。纸页的剩下的部分被水泡烂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纤维。

海楼合上日志,把它小心地放进防水袋里。他抬头看向虾仔,虾仔正站在那堆散落的杂物中间,手里翻着一本更小的册子。

虾仔抬起头来看他。

他把那小册子亮给海楼看——封面也泡烂了,但内页有几页是完好的,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工整,是虾仔的父亲的字。

海楼认出了那种每个字收笔处都有一个顿点墨痕的书写习惯。

虾仔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比前面的字迹更匆忙,力量也更重:

我错了,我以为是普通的押运,但信义商行后面另有其人,他们给的指令不是运货,是送人——船上那些乘客,全是姓张的,我检查过名单了,十七个,包括我自己。那孩子是最小的。他们叫他“种子”。

船沉了之后,我被卷进一个石室,里面有三个人在等我——不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他们一动不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然后我看到了那面墙上的字,我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明白了那十七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是被送来“填眼”的。

每十二年一次,十七个人,十六个普通“种子”,加上一个负责完成仪式的“持钥人”。

持钥人知道该怎么做,知道怎么让眼睛闭上,知道怎么让蜃楼沉回去。

船上那个船长,他不是船长。

他是张家的人。他一直在等这个十二年。他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然后等着我——或者别的什么人——去完成那个仪式。

孩子是“备用持钥人”。

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败了,他来顶上。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回去。

最后一行字几乎是从纸面上刮出来的,力道大到笔尖划破了纸:

虾仔。如果你看到这些,别来找我。

活着。

海楼看完这些字,抬头看虾仔。

虾仔把那本小册子合上,收进了自己的防水袋里。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死寂的平。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根缠在右手掌心的钢丝被他攥得几乎嵌进了肉里。

“虾仔。”海楼游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了他攥紧的拳头,“你爸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没死。他说的……”

“他说别去找他。”虾仔的声音隔着潜水镜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说了‘种子’,说了‘持钥人’,说了仪式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