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楼站在船头,眯着眼看前方。
虾仔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在把潜水服从帆布包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检查。
他的动作很细致,每一个搭扣、每一根束带都拉了一遍确认牢固,那把窄刃短刀也拔出来重新磨了几下,刀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光。
“虾仔。”海楼没有回头。
“嗯。”
“你昨天在南洋档案馆翻到那些记录的时候——看到你父亲的名字了吗?”
虾仔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没有。签名被墨水洇了,看不出来。”
“你认识他的笔迹吗?”
“认识。”虾仔把短刀插回腿上的刀鞘里,站起来走到海楼身边,“但那个签字确实被洇得太厉害了,只能看到上半部分的一竖一钩,姓张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四个人的名字上半部分能写成那样。”
“你父亲的字是什么样子的?”
虾仔沉默了一会儿。
“他写字很用力,收笔的时候习惯顿一下,所以每个字最后一笔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个被洇开的签字,顿笔的位置能看出来,确实跟他的习惯一样。”
海楼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也许不是他”这种废话,因为虾仔的观察力比他细致十倍,如果虾仔说那个签字像,那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就是。
“你恨他吗?”海楼问。
虾仔看了他一眼。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青色胡茬照得发亮,他眼睛里的神色很难读懂,但海楼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细极淡的、像是水面上裂开又合拢的波纹一样的东西。
“小时候恨过。”虾仔说,“后来不恨了。他把我送到干娘那里的时候说,他做这些事是为了让我将来不用做这些事。”
“结果你还是做了。”
“结果我还是做了。”虾仔的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自嘲,“所以我大概没资格恨他。”
海楼没有再问了。
他伸手拍了拍虾仔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一两秒。
虾仔没有躲开。
前方的海水颜色越来越深了。
巴希尔把渔船的速度降了下来,柴油机的轰鸣从高亢变成低沉,船身缓缓地滑行在一片暗蓝色的海面上。
周围的海水比正常颜色深了两个色号,像是底下有一大片黑色的礁石或者沉船在托着这片水域。
虾仔忽然侧过头,鼻翼动了一下。
“那股气味又出现了。”
他说,“比昨天淡,但方向更明确了,在船头正前方偏左三十度左右。”
“那个石室的位置?”
“大概。”虾仔把潜水服从甲板上拿起来,“巴希尔,把船停在这里,我们下水,你还是在雾外面等,不,今天没有雾,你在能看见我们救生艇的距离等,听到信号枪响就往回跑,千万别回头。”
巴希尔连连点头。
两人换好潜水服,把装备绑扎妥当。
海楼把嘴里三片新刀片含好,腰间两把枪都检查了防水性能,靴筒里还塞了一把备用的匕首。
虾仔则简单得多——腿上一把短刀,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子,海楼知道那条链子实际上是一根极细的钢丝,能在水下割断大部分绳索和软质材料。
救生艇下水了。
马达低鸣,小艇载着两人向那片暗色水域的中心驶去。
海面上,那座石拱门没有再次浮上来。但虾仔在距离昨天坐标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了马达,低头看着水面下隐约可见的黑影。
一个沉在水下三四米深处的、巨大的石头轮廓,比昨天那座码头浮出水面的部分还要大得多,像是整座建筑都在水下完整地存在着,只是顶部的拱门昨天短暂地露出了水面。
“水位退的时候它才露出来。”虾仔说,“现在是涨潮,它沉得更深了。”
“但门洞还在?”
“门洞还在,就在那个位置……”虾仔指了指水面下一片更深色的阴影,“通道入口在三米五左右,我们今天从那里进去,直接游到石室。”
海楼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个‘醒了’的东西呢?”
虾仔没有回答。
但他把那条钢丝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缠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缠了几圈,打了个活结。
这是他要近身搏斗之前的习惯动作,海楼见过他解开那条链子三次,每一次之后都有人躺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
“走。”虾仔说。
两人同时翻身入水。
入水的一刻,海楼感觉比昨天更冷。
那股寒意像是从海底深处渗透上来的,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他的身体,连潜水服的那层隔温层都像是失去了作用。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灵活性还在,然后睁开眼看向前方。
虾仔已经游出去了,身体舒展得像一条灰色的鱼。
他双手向前划水,脚蹼摆动均匀而无声,目标明确地直奔水下那个石头轮廓上的一处黑色裂缝。
那是通道入口,今天水位高了,门洞只露出了一条不到一米的缝隙,但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海楼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那条缝隙中挤了进去,石壁两侧的藤壶刮过潜水服的肩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进去之后空间骤然变宽,通道还是昨天那条通道,两壁的青铜灯盏依然安静地嵌在凹槽里,但今天的光线下,海楼注意到了一些昨天没有看到的东西。
灯盏的表面除了锈迹和沉积物之外,还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烟灰状物质。
像是被火烧过,而且是最近被烧过的。
烟灰的分布不均匀,有些灯盏的内壁还残留着几块没有完全碳化的黑色颗粒,像是某种植物或者树脂燃烧后的遗留物。
虾仔也注意到了。
他在第一排灯盏前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盏内壁的黑色颗粒,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朝海楼打了个手势,是新的。
不到十天。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
在昨天之前,在这座码头最后一次浮出水面之后,有人进来过,点亮了这些灯盏。
海楼的心沉了一下。
他拔出腰间的枪,打开保险,跟在虾仔身后继续向前游。
通道拐角到了。
虾仔在拐角处停住,后背紧贴石壁,侧头朝拐角后面的石室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微微僵住。
海楼游到他身边,也探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