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去?”
“我去了。”海虾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脸轮廓模糊,只剩下眼底那两点暗淡的光,“我到槟城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码头的人说‘南安号’提前一天离港了,监督人留在船上。”
“他跟着船走了。”
“他跟着船走了。”海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在张海盐看来比哭还难看的笑,“海盐,我今天下午翻了五个小时的档案,查了十七艘船,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姓张的,我翻的时候还在想,这些人到底是谁,是为了什么被送上去的……”
他的声音断了。
张海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海盐。”海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我父亲他,从来不说他在做什么,每次见面只说‘你长大了,自己小心’,他那个人,什么事都藏在肚子里,连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他要去哪。”
“他可能不知道。”张海盐说。
“什么?”
“他可能不知道那艘船会变成这样。”
张海盐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信义商行是正经商行,他可能是真的被派去监督检修的。船提前离港,他作为监督人必须跟着走,这说得通。”
海虾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下的飞蛾在他头顶绕了好几圈。
然后他抬起头来。
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静的、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只是眼眶边缘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恢复了那种又平又稳的调子:“明天早上六点,档案馆门口。”
“嗯。”
“我们坐船回去。”
“回哪?”
海虾转向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回那个有石室的地方。我要把它翻个底朝天。”
凌晨四点半,槟城还在黑着。
张海盐——海楼,靠在南洋档案馆门口的骑楼柱子上,嘴里叼着第三根没点的烟,看着街道尽头那盏昏黄路灯下慢慢走来的人影。
虾仔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背上背着一个细长的黑色帆布包,看起来比昨天那身行头利落了不少。
他走到海楼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最后落在嘴角那根没点的烟上。
“你烟瘾又大了。”
“你眼神又毒了。”海楼把烟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怎么了,我叼着不行?又没点。”
“你嘴里含刀片的时候也经常忘了点烟,结果把烟嚼了半截。”
“……”海楼决定不接这话。
虾仔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拉开拉链给他看。
里面是两套新的潜水服,比昨天那两套厚一些,胸腹处有额外加固的防护层,两把水下照明灯,一条五十米的攀岩绳,一把折叠工兵铲,还有一小盒密封的金属罐子,里面装着红色信号棒和防水火柴。
“巴希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虾仔把包拉好重新背上,“五点半码头见。他说今天白天海面上的雾会比昨天淡一些,但那一带的水流有变化。
他昨天回来后跟老渔民打听了一下,说那片水域底下有一股暗流,平常不动,但每个月有那么两三天会忽然变急,把底下的东西往上翻。”
“涨潮退潮?”
“不完全是,老渔民说那是‘地下河’——有淡水从海底某个地方渗出来,跟海水撞在一起就起了暗流,那股暗流每个月有几个固定时间会特别活跃,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海楼把这句话品了品,觉得一个海底的石头码头带着暗流一起“呼吸”,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能用地理学解释。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虾仔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海楼跟上他,两人并肩走过乔治市清早空荡荡的街道。
空气里飘着早餐摊开火的油烟味和露水打湿石板路的潮气,偶尔有一辆人力车叮铃铃地经过,车夫好奇地看了这两个大清早背着包往码头方向赶的年轻人一眼,又低头继续蹬车。
“虾仔。”海楼开口。
“嗯。”
“你昨天回去睡了吗?”
“睡了。”
“睡了多久?”
虾仔没有立刻回答。
海楼瞥了他一眼:眼底下那一片浅浅的青黑色在晨光里藏不住,虽然虾仔这种人就算三天不睡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倦容。
“睡了两个钟头。”虾仔最终承认。
“我就知道。”海楼从兜里掏出一包椰浆饭——没错,就是昨天晚上那包他没吃完又被海楼强行揣进兜里的,“拿着,边走路边吃。”
虾仔看着那包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椰浆饭,犹豫了一秒钟,接过去了。
码头到了。巴希尔的渔船果然已经等在泊位上,船老大看见两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复杂得多。
一半是害怕,一半是一种“反正都上过一次贼船了不在乎再来一次”的认命。
他朝虾仔点了点头:“张先生,油加满了,救生艇也充好气了,但我说实话,那一片水域今天早上的情况跟昨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虾仔跨上船,把帆布包放在船舱里。
“水流变了。”巴希尔指了指海面,“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我来看过,那片水域的海水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截,像是有个大黑影沉在底下,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有船家的收音机收到了奇怪的信号。”
“什么信号?”
“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发报,滴滴答答的,听不太清楚,但有个老船家说他听见了一句,用华语说的‘还有三个’。”
海楼正在跨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虾仔,虾仔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渔船离港了。
今早的海面确实比昨天晴朗一些,雾淡了许多,能见度大概有两三百米。
太阳正在东边海平线上升起,把灰蓝色的海水染上一层浅金色。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正常,除了越往那片水域开,海水颜色就越深,像是底下有一大片阴影正从海底慢慢上升,迎接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