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性倒不至于让你马上死。”老陈抬起眼睛,“但这种锁味能力,如果接触到活人的粘膜,口腔、鼻腔、眼睛,它会附着在上面,慢慢渗进血液里,然后让人的肌肉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先是四肢动不了,然后是呼吸变得很浅,最后……”
“最后什么?”
“最后大脑还能转,但身体已经完全动不了了。跟死了一样,但意识还在。”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老家那边有个说法,叫‘活棺材’。身体是棺材,人关在里面出不来。”
张海盐背上的女人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后背一僵,快步走进铺子后院,把她平放在一张竹榻上。女人依然昏迷着,但她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无声的话。
海虾跟着进来,蹲在竹榻旁边。他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老陈说得对。”他低声说,“她身体动不了,但意识是清醒的,刚才我们下水的时候她听到了我们说话,有反应。”
“能治吗?”
“如果能找到那种龙涎香的配方来源,就能配出对应的解除剂。”海虾站起来,“但前提是——”
他的话音忽然断了。
张海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竹榻上的女人,发现女人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食指在空气中画着什么。
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一根手指移动了几寸。
她在写字。
在空气里写,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海虾立刻掏出防水笔记本和铅笔,把纸摊开放在女人的手指下方。
女人的手指颤抖着,在纸面上画出了几个字——
不 要 再 去
然后是第二个词,写得更加费力——
那 里 有 东 西
海虾盯着纸面上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收起笔记本,看向张海盐。
张海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里的刀片换了个位置。
“她说不要再去。”海虾说。
“我听见了。”
“你怎么想的?”
张海盐把刀片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问过我怎么想吗?你一般问我的时候都是——”
“都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办。”海虾替他接上。
“那你这次想好了没有?”
海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记本收进口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自己头上。
水流顺着他的头发和脸淌下来,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一样,湿淋淋的,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竹竿。
“想好了。”他说,声音被水浸过之后听起来更哑了,“我要查清楚那个符号。”
“哪个符号?”
“那个纸上画的——圆圈、横线、下面两个点。”海虾转过身来,水珠从他的眉毛上滴下来,“我在档案馆见过那个符号的同类,在张家的旧档里,有一批乾隆年间的海运记录,封面上盖着那个符号的章。”
“乾隆年间?”
“具体是乾隆四十七年前后的,那个符号在旧档里代表‘异常海域’——标注某片海域出现过不可解释的现象,需要避开。”
海虾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但我在档案馆找不到那批旧档的详细内容。它们被调走了。”
“谁调的?”
“上面的人。”海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张海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扣着水缸的边缘,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只是扣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海虾放下水瓢,“但如果你想查这件事,明天早上六点,在南洋档案馆门口等我。如果你不想……”
“得了吧。”张海盐把刀片重新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
海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张海盐几乎没捕捉到里面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温度变化。
然后海虾转过身,径直走出后院,走进了槟城傍晚湿热的空气里。
白衬衫的背影在巷口的暮色中一晃就不见了。
张海盐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把嘴里的刀片换到右边嘴角,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竹榻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右手指尖还悬在笔记本上方,似乎还想再写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张海盐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听见了三个气若游丝的音节:
“水下……有……人……”
张海盐站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套。
水下有人,他知道,他也看见了。
那三个悬浮在水里、眼皮微颤、身上覆盖着沉积物的“人”。
他们的脸虽然被糊住了大半,但某种轮廓还在。
女人的、男人的,还有一张更小的,像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张纸上的符号,圆圈、横线、两个点。
他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符号像什么,但总是隔着一层纸想不真切。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个符号眼熟了。
他在很多档案的封面上见过类似的图案。
那些档案上盖着“南部档案馆·特一类”的章,内容涉及张家在海外的某些“安置点”。
那些安置点的地图上,偶尔会出现类似的标注。
圆圈代表某个固定位置,横线代表“底层”,两个点代表……
代表“两人以下”。
一人以上,两人以下。
或者更直接一点:成对。
那三个悬浮在水中的人,那两个成年人加一个体型更小的,是成对的。
张海盐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看向竹榻上的女人,她已经彻底昏过去了,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右手垂在榻边,指尖还在微微地抽搐,像是在睡梦中依然拼命想抓住什么。
张海盐在竹榻旁边蹲了很久。
天色暗了下来,铺子后院只剩下屋檐下一盏昏黄的灯在晃。
老陈从前面探进头来,说晚上要关铺子了,那个女人怎么办。
张海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先放你这,明天我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