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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每艘船上都有张家人

南部档案:倒悬港

他走出铺子,走进槟城夜晚湿热的巷子里。海虾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不知道海虾现在在哪,但他知道那个人绝对不会在睡觉。

海虾一定在南洋档案馆的某个角落里,在翻那些“被调走了”的旧档的副本。

张海盐加快了脚步。

南洋档案馆坐落在槟城乔治市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殖民风格建筑,铁艺栏杆上爬满了三角梅。

馆里的老管理员姓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认识张海盐和海虾已经好几年了。

实际上每次他们查完案需要归档的时候都是吴叔在替他们整理材料。

张海盐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吴叔正要关门,看见他来了,叹了口气:“你那个搭档下午就来了,锁在二楼档案室里面到现在没出来。我叫他吃饭,他说不饿。”

“我上去叫他。”

“别叫了。”吴叔推了推老花镜,“你自己上去陪他吧。给他带点吃的,他那副样子晚饭肯定也没吃。”

张海盐从街口的饭摊上买了两个椰浆饭包和一个大纸包的炸鸡翅,拎着上了二楼。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地洒在一张堆满旧档案的长桌上。

海虾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开了四五本厚厚的簿册,手边还放着两卷微缩胶卷和一盒索引卡片。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在看。

张海盐推门进去,海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吃了没?”张海盐把饭包和鸡翅放在桌子空着的一角。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都没好事。”张海盐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拆开一个椰浆饭包,把炸鸡翅推到海虾手边,“吃,不然我不帮你看这些破纸。”

海虾看了他两秒钟,放下手里的纸,拿了一个鸡翅。

张海盐一边扒拉着椰浆饭一边凑过去看桌上的东西。

那些簿册是南洋档案馆的海运记录副本,时间横跨十八世纪后期到十九世纪中期,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船只进出港口的名称、时间、货物、船员人数。

海虾用铅笔在好几页上打了圈,那些被圈出来的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点……

“这艘船……”张海盐指了指其中一个圈,“安达曼号,1768年从槟城出发,目的地是马六甲,然后就没有返航记录了?”

“不止这一艘。”海虾把嘴里那口鸡翅咽下去,声音终于不那么哑了,“从1765年到1790年之间,有至少十七艘船在这片海域‘失踪’过,船上的货物和船员名单都能对上,但最后一条记录都差不多……”

“‘船长报告看见了一座倒扣的港口’。”张海盐接上。

“对。福昌号不是第一艘,也不会是最后一艘。”

海虾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是他手抄的几条记录摘要,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种笔迹张海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因为他自己写的字跟鸡爬的一样,每次并排摆在报告上的时候对比极其惨烈。

但张海盐现在没空在意字迹的事了。

他逐条看完那些摘要,眉头越皱越紧。

“海虾,你说十七艘船消失,为什么这些记录没有被合并成一个大案处理?”

“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了。”海虾说,“1765年一艘,1771年两艘,1783年一艘,中间隔了十几年,每隔十几年才出现一次类似的消失事件,档案馆的档案归档是以十年为一个周期的,不同的周期有不同的负责人,没有人会把相隔十几年的案子放在一起看。”

“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把这些记录放在同一个索引条目下面。”

海虾从桌角那盒索引卡片里抽出一张,正面朝上推到张海盐面前。

卡片的笔迹比簿册上的旧记录新得多,大概是近几十年抄录的。

卡片上方写着“异常海域·乾隆至道光年间·十五例”,下方用小字列出了各个案子的档案编号和简要信息。

卡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红色的,图案是——

一个圆圈,中间一条横线,横线下方两个点。

张海盐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谁做的索引卡?”

“吴叔。”海虾说,“他接任南洋档案馆管理员的时候整理过一批旧档,做了这批索引。我问过他记不记得这些档案的详细内容,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这批档案在整理之前就已经被提前检查过了,封面上盖过章,但里面很多页是空的。”

海虾的声音很平,“有人提前把内容抽走了,只留下了封面。”

张海盐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搁下筷子。

“能查到是谁抽的吗?”

“档案馆的借阅记录是从1910年才开始系统保存的。这批档案在1910年之前就已经被处理过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一百多年前就在处理这件事了。”

“对。”海虾抬起眼睛看他,“而且处理的人知道该用那个符号做标记……”他指了指那张索引卡,“说明那个人自己就是张家的人。”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灯光照在海虾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两个深深的阴影。

张海盐忽然注意到,海虾的嘴唇有点泛白,像是从下午开始就没喝过水。

“你喝点水。”他把自己的水壶推过去。

海虾没有推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壶之后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说了:“海盐,我今天下午坐在这个地方翻了五个小时的旧档,查了十七艘船的记录,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那些船上都有一个共同点,不管是货运船还是客轮,每一艘船上……”海虾顿了一下,“都有一个姓张的乘客或者船员,每一艘都有,有的是水手,有的是搭船的货商,有的是某个商行派出的管事。名字不一样,但姓氏全都对得上。”

“都姓张?”

“都姓张。”海虾看着他说,“而且那些姓张的人都在失踪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尸体,没有返回记录,没有报备——就像是沉进了那片海里的同时,也沉进了张家自己的记录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