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它醒了。”
救生艇回到巴希尔渔船旁边的时候,巴希尔正在船头焦虑地来回踱步。
看见救生艇从雾里钻出来,他差点没站稳摔进海里,一迭声地喊着“阿拉保佑阿拉保佑”把两个人拽上了船。
张海盐把那个昏迷的年轻女人从救生艇上抱起来,交给巴希尔安置在船舱里。
海虾则把防水包拎上船,然后站在甲板上,面朝那片雾海,一言不发地站了将近五分钟。
“张先生?”巴希尔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码头——”
“没了。”张海盐替他回答,“沉回去了。”
巴希尔的表情像是既松了口气又更紧张了,最终他选择不去细想这件事,转身去启动渔船。
船身震动起来,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渔船缓缓掉头,向槟城的方向驶去。
张海盐走到海虾身边,挨着他靠在船舷上。
海虾没有动,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鼻翼也不再那么剧烈地翕动了。
“闻到什么了?”张海盐问。
“那股气味。”海虾说,“刚才突然变浓了一下,然后又淡了。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打开了。”
“打开了?”
“对。”海虾转过头来看他,“海盐,那个石室的天花板上有雕刻图案——你记不记得是什么样子的?”
张海盐想了想:“波浪,船,海兽,还有一些符号。没看清具体的。”
“最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圆盘状图案,外面一圈是波浪纹,里面是——”
“是眼睛。”张海盐忽然想起来了,“对,是一只眼睛。很大,占了天花板的差不多三分之二。”
海虾点了点头。
“那种气味变浓的时候,就是从那只眼睛的方向传出来的,像是——像是那只眼睛‘看’了我们一下。”
张海盐沉默了几秒,他不是没见过怪事,干这一行快五年了,棺材里蹦起来的死人他都见过,但“被一只天花板上的石雕眼睛看了一眼”这件事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他挠了挠头,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回办事处?”
“回去。”海虾说,“但先绕一下路。”
“绕去哪?”
“老陈的香料铺子。”
老陈是个祖籍福建的华人,在槟城码头附近开了一间香料铺子,门面不大,但货架上摆的东西种类多到令人发指——从印尼的肉豆蔻到印度的檀香再到马六甲本地的斑斓叶,什么都有。
张海盐和海虾跟他打了三年交道,老陈卖东西的时候话不多,但眼睛毒辣,什么东西用什么方法保存、产地哪里的最好、掺了假的他闻一下就能分出来。
渔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槟城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雨季将至前那种闷滞的湿热。
张海盐把船尾那个昏迷的年轻女人背起来,跟巴希尔道了别,沿着码头边的巷子朝老陈的铺子走去。
海虾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片汗迹。
老陈的铺子在一条窄巷的深处,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捆香茅。
看见两人进来,老陈从柜台后面抬起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目光在张海盐背上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手里的铜秤。
“张先生,好久不见。”他说。
“老陈,帮我闻个东西。”
海虾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从防水袋里取出那个装着年轻女人嘴唇上白色粉末残余的密封袋,放在柜台上。
老陈看了密封袋一眼,没急着打开。
他先把手里的铜秤放下,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这才拿起密封袋,隔着袋子凑到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皱。
“这味道——”老陈把密封袋举到灯下看,透过透明的塑料,里面的白色粉末只有薄薄一层,“张先生,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地方。”海虾说,“你先说是什么。”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密封袋放下,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褐色的小颗粒在手心,碾碎了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然后他又闻了闻密封袋里的粉末,来回对比了三次。
“龙涎香。”他最终说,“但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龙涎香。”
“哪里不像?”
“第一,龙涎香是抹香鲸消化系统里的分泌物,形成需要很长时间,所以纯净的龙涎香一般不会这么白,这个粉末太白了,白得像是提纯过很多遍的。”
老陈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咂了一下嘴,“第二,正常龙涎香的甜味是绵长的,但这个是先甜后苦,而且苦味很冲,有点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海虾追问。
老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用某种矿物泡过的,张先生,你们在查的那个地方,是不是靠近一片海底有很多铁矿和硫磺的区域?”
张海盐和海虾对视了一眼。
“大概是。”海虾说。
老陈点了点头,把密封袋还给他。
“那我建议你们小心点,这种龙涎香,如果它真的是龙涎香的话,它的‘锁味’能力太强了,正常龙涎香用在香料里是为了让香气持久,但这个浓度的锁味能力,锁的不只是香气。”
“还锁什么?”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那个小瓷瓶放回架子上,然后低头擦柜台,声音闷闷的:“听说过一种说法没有?有些香味能把人的魂魄留住,不让它散。”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门外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码头工人装卸货的吆喝声。
张海盐感觉背上那个年轻女人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嘴唇上的白色粉末被海虾冲洗掉了大半,但她的嘴唇依然苍白,像是血液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老陈,”张海盐开口,“你就直说吧,这东西有没有毒?对人体有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