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不在的十三分钟

苏欣好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周二的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她正在办公室里跑一组回测数据，屏幕上的曲线走到第三个拐点，她端起茶杯喝了口白茶——然后想起来这茶是朱志新上周从武夷山带回来的，他说她冬天手脚凉，喝这个暖胃。

她把茶杯放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四十三层只有她一个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她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楼层数字从43跳到42、41、40，最后在36层停住了——她按的。

36层是投资部，朱志新今天上午在那边的会议室有个项目评审会。她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投资部的工位上坐满了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苏总？您找朱总？"

"……他开会呢？"

"还在开，进去快俩小时了。"那人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带磨砂玻璃的会议室，"要不要我替您——"

"不用。"苏欣好摆了摆手，转身往电梯走。

回到四十三层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中间没动，四周是空的。茶水间的灯亮着，保洁阿姨刚拖过地，地板还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上周就该换了，朱志新每天早上路过花店都会带一把新的来，今天没见着，因为他人还在36层开会。

苏欣好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电脑屏幕按亮。

回测数据跑完了，绿色的曲线在屏幕上安静地躺着，一切正常。

她打开微信，翻到和朱志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七点发的，他拍的院子里的樱花树——装了加热器之后枝桠上真的冒了几个小小的花苞，米粒那么大的粉点。他说"再等两周应该能看到花了"，她回了个"嗯"。

然后就没有了。

从七点到十一点十七分，整整四个小时十七分钟，他没再发过消息。这本来没什么，她以前在伦敦的时候试过整整三个月不联系他，把他从通讯录里删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才四个小时。

苏欣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下午两点她去36层交改好的方案。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还关着，里面模模糊糊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走过去的时候门刚好从里面推开，朱志新站在门口，手指夹着一支笔，领带扯松了一截，整个人被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有点疲惫。他的目光越过走出来的几位高管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点。

"好——"他刚要开口，旁边一个主管凑过来递文件："朱总，这个条款您再看一眼——"

朱志新接过文件的时候，苏欣好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经过他身侧，没停，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但她的手指在他垂着的那只手背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像只路过的猫蹭了蹭主人的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朱志新低头看了眼手背。

下午四点半，苏欣好的手机震了一声。

「你刚才碰我手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震了。

「几点下班？带你去看花。」

她回：「六点。」

「好，我在楼下等你。」

苏欣好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过了五秒她又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出去一条：

「你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我下楼找过你。」

对面秒回：「找我干嘛？」

苏欣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太阳正往下落，把她办公桌上那束今天没来得及换的洋桔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打字：「不干嘛。」

「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伸手想撤回，但朱志新的回复已经跳出来了。就三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在呢。」

苏欣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晚上六点零三分，她走出恒远大楼的正门，看见朱志新的车停在路边，双闪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一下一下地亮。他靠在车门上等她，换了件黑色的大衣，下午那根松掉的领带换成了一条新的——深蓝色的，暗纹，衬得他下颌线格外分明。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立刻皱了皱眉："你怎么了？眼睛红的。"

"办公室空调吹的。"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朱志新绕到驾驶座，没急着发动引擎。他侧过身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慢慢眯了眯眼："苏欣好。"

"嗯。"

"你哭过了。"

"没有。"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苏欣好转头瞪着他，杏眼瞪得圆圆的，眼尾那点红更明显了："我说了没有，空调——"

"行。"朱志新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从头顶一路顺到发尾，"空调吹的。那我们去给你买加湿器。"

他发动了车，苏欣好看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街灯，沉默了半条街。车子在红灯前停住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朱志新。"

"嗯。"

"我今天上午下楼找你。你不在。"

他侧过头看她。

苏欣好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轻轻的："我站在电梯里按了36层，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然后我发现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

朱志新没说话。红灯跳成绿灯，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缓缓往前滑。

"我以前在伦敦的时候，"苏欣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从来不觉得你不在身边有什么问题。我把你删了，换了号码，有时候整月整月都想不起你这人。"

她停了停。街灯从车窗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但今天你就在楼下，隔了几层楼。我从办公室走到电梯口再走回来，就十三分钟。"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点勉强，"然后我就觉得，不行。我好像哪儿也去不了了。"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朱志新把手刹拉起来，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光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苏欣好先低下头去了。

"苏欣好。"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把她吓跑似的，"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来。

朱志新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擦过她眼角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湿意。他的掌心是暖的，贴着她的脸颊，把她冰凉的皮肤一点一点焐热了。

"你哪儿也去不了就对了。"他说，嘴角慢慢地弯起来，虎牙露出来，眼睛里全是光，"因为我也是。"

苏欣好的鼻子又酸了。

她伸手攥住他大衣的前襟，把他整个人拽过来。她凑上去吻他的时候鼻尖蹭过他的鼻梁，她尝到他嘴唇上一点凉凉的薄荷味，然后用牙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朱志新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她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她闭着眼睛，睫毛扫在他的颧骨上，声音闷闷的：

"朱志新，我完了。"

"嗯？"

"我好像真的喜欢你喜欢得不行了。"

他愣住了。整辆车里安静了三秒，只有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

然后朱志新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力气大得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磕得生疼。她把脸埋在他大衣领口里，听见他的心跳声特别响，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朵上。

"苏欣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胸口震着她的脸，"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吗？"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不知道。"

"三年加十三分钟。"他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头顶，"你走那天我就想听你说这话。刚才那十三分钟我也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说。"

苏欣好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大衣里，闻见那股熟悉的雪松味，还有一点点他下午开会时蹭上的咖啡渍的味道。

"樱花开了吗？"她问。

朱志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开了几个花苞，你明天来看就知道了。"

"现在去行不行？"

他看着她仰起来的脸，鼻尖红红的，眼尾还泛着没褪干净的薄粉色，但那双杏眼亮得吓人，里头装的全是他——满满当当的，一点缝隙都不留。

朱志新笑起来，重新发动了引擎。

"坐稳了。"

车子汇进夜色，往那棵被加热器催出花苞的樱花树开去。苏欣好靠在副驾座椅上，侧着头看他开车的样子——他打方向盘的时候手指会轻轻敲两下，等红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一下无名指，下颌微微抬着，路灯的光从侧脸滑过去。

她看了很久，久到朱志新都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好看。"她坦坦荡荡地说。

朱志新的耳朵尖红了。

苏欣好笑了起来，把座椅调低了一点，整个人缩在大衣里。她闭上眼，嘴角是弯着的。

三年前她坐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头也没回。

现在她坐在他的副驾上，闭着眼也记得他打方向盘时手指的节奏。

哪儿也去不了了。

但她忽然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