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片片规整的光影,落在办公桌上,本该是松弛安静的时刻。
唐振鳞还乖乖站在俞凡桌边,眉眼弯弯,语气软糯,还在小声叮嘱他午休好好休息。
俞凡眼底浅含暖意,微微颔首,姿态松弛又温和。
这一幕落在门口沈衍眼里,刺眼得近乎灼人。
男人推门而入,脚步声沉冷,没有提前通知,打破了整层楼的安静。
原本零散休息、小声闲谈的员工瞬间噤声,纷纷坐直身体,不敢多言。
全公司谁都知道,沈衍这位总监素来冷厉严苛、公私分明,极少午休时间巡场,今天却突兀出现,周身气场阴沉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定格在那一处工位。
俞凡坐姿端正,神色平静,仿佛全然没看见他。
而站在俞凡身侧的唐振鳞,还没来得及退开,下意识站直身体,恭敬问好:“沈总监。”
沈衍视线落在他身上,眸光淡漠冰冷,听不出情绪,开口却是公事公办的语调,却字字带着刻意的针对。
“手上的项目进度报表,下午三点前,重做一版交给我。”
唐振鳞瞬间愣住。
他的报表昨天连夜做完上交,数据完整、格式规范,是部门里最标准的一份,根本挑不出任何问题。
少年茫然又局促:“沈总监,我、我昨天已经提交过了……”
“不合格。”沈衍薄唇轻启,语气没有半分余地,冷硬强势,“细节粗糙,逻辑混乱,达不到入职一年员工的水准,更达不到我公司标准。”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当众否定了他所有工作成果。
全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心里都隐隐察觉不对劲。
沈衍向来对事不对人,极其公正,从来不会无端针对普通员工,更不会对着一个兢兢业业的新人刻意挑刺。
唯独今天,反常得过分。
唐振鳞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白,却只能乖乖应声:“……好,我马上重做。”
说完他只能收回看向俞凡的目光,垂着头默默回到自己工位,心里又委屈又茫然,完全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
俞凡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凉薄的笑意。
他看得通透。
哪里是报表不合格。
不过是沈衍疯了,见不得旁人靠近他,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一次普通的叮嘱,都能戳中他的占有欲,让他借着职权公报私仇。
沈衍的目光再度落回俞凡脸上。
隔着半间办公区,两人视线无声相撞。
沈衍眼底压着翻涌的醋意、阴翳和隐忍的不甘,像是在无声质问——你对他温柔,我就针对他。
你敢接纳别人的善意,我就断了你身边所有的暖意。
下一瞬,沈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职场里冰冷的权威,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落遍全场:
“下午全员加班复盘项目,所有人不准提前离岗。”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冷硬,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
办公室众人瞬间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反驳。
谁都看得出来——总监今天心情极差,低气压笼罩整层楼。
唯有俞凡心知肚明。
沈衍不是心情不好。
他是吃醋吃到失控,却只能借着公事泄愤,幼稚又偏执,可笑又可悲。
俞凡垂眸,遮住眼底所有的嘲讽与冷意。
所有人都埋头赶工,不敢触碰沈衍低到极致的气压,唯有俞凡始终从容淡定,指尖翻飞处理设计图纸,仿佛方才那场无端的针对、弥漫全场的醋意拉扯,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全程淡漠疏离,不曾抬头看沈衍一眼,更是从头到尾,没给过对方半个多余的眼神。
这份彻底的无视,比争吵、比冷战,更让沈衍心如针扎。
熬到傍晚,全员复盘结束,同事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匆匆离岗,生怕多待一秒撞上总监的坏脾气。唐振鳞最后一个离开,抱着改好的报表,路过俞凡工位时,只敢怯生生看了他一眼,不敢多说话,更不敢上前亲近。
经过白天的无端针对,少年隐约察觉,只要自己靠近俞凡,沈衍就会格外严苛。
偌大的办公区,转瞬只剩两人。
灯光敞亮,四下空寂无声。
俞凡不慌不忙保存文件,收拾桌面,神色平淡无波,俨然一副准备正常下班的模样,全然无视了伫立在不远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的男人。
就在他拎起背包,抬脚准备离开的瞬间,手腕骤然被一股滚烫有力的力道攥住。
力道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和昨夜疯狂的占有如出一辙。
沈衍将他狠狠拽回空旷的办公区深处,反手按下还未完全闭合的百叶窗,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密闭、狭小、私密的空间里,独剩他们二人对峙。
沈衍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将他困在办公桌与自己之间,周身戾气尽数收敛,褪去了职场总监的冰冷威严,只剩下满腔无处宣泄的酸涩、偏执与委屈。
他垂眸盯着俞凡白皙清冷的侧脸,呼吸滚烫紊乱,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沙哑,字字裹挟着疯狂的占有欲:“你就这么喜欢他对你好?”
俞凡腕骨被攥得生疼,却半点波澜未起,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凉笑。
他微微抬眼,直视着沈衍泛红的眼底,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沈总监公务繁忙,管得了公司的报表进度,还要管我和谁说话?”
“我是管不了你?”沈衍心口闷痛,指尖愈发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还是我管不住你?”
他今天看着俞凡对唐振鳞温柔道谢,看着俞凡对旁人展露难得的柔和,看着那个少年明目张胆的关心与偏爱,几乎快要疯掉。
他拼尽所有力气留住的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迁就的人,受尽委屈也要护着的人,凭什么可以轻易对别人心软、对别人温柔?
“昨天晚上你明明……”沈衍喉结剧烈滚动,话到嘴边却骤然卡住。
昨夜的缠绵、昨夜的贴近、昨夜俞凡隐忍的颤栗与依赖,还历历在目。
不过一夜转瞬,天亮之后,他就翻脸冷淡,转身接纳别人的温柔,若无其事,毫不在意。
这种极致的落差,几乎碾碎了沈衍所有的理智。
俞凡看穿他眼底的挣扎与不甘,腰背微微抵着冰冷的办公桌,浑身残留的酸软隐隐作祟,疼得他眉心微蹙,心底的快意却愈发浓烈。
他就是要这样。
他就是要让沈衍清楚,他可以顺从他的占有,可以被迫接受他的纠缠,却从来不属于他。
“昨晚只是沈总监一时情难自禁而已。”俞凡语气淡漠,刻意拉开所有亲密的距离,眼神冰冷又清醒,“成年人各取所需,沈衍,你不会当真了吧?”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沈衍紧绷的心弦,将他所有的深情与迁就,贬得一文不值。
男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暗色,隐忍的委屈彻底翻涌成失控的偏执。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抵上俞凡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尽数覆在他颈间,扫过那片被遮瑕完美遮盖的肌肤,声音又哑又沉,带着近乎哀求的疯魔:
“俞凡,我不要各取所需。”
“我只要你。”
“你不准对别人笑,不准接受别人的关心,更不准让别人叫你哥哥。”
他所有的强势、所有的针对、所有的失控,根源从来都不是掌控欲,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太怕了。
怕俞凡随时会走,怕俞凡从未留恋,怕自己拼尽全力留住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空欢喜。
俞凡静静听着,心底没有丝毫动容,只剩一片冰凉的漠然。
他微微偏头,避开沈衍贴近的呼吸,轻声反问:“那沈总监打算怎么办?禁锢我一辈子?”
“你现在不就是这么做的?”
是你把我圈在身边,是你不放过我,是你一边让我受尽委屈,一边又奢求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沈衍被问得语塞,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让他浑身紧绷,无从辩驳。
他只能收紧手臂,将人牢牢禁锢在怀里,死死抱着,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就能留住这份摇摇欲坠的牵绊。
“别再靠近他了,好不好?”
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沈总监,此刻卑微到了极致,带着无措的偏执,低声哀求。
俞凡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颤抖的怀抱,眼底却一片清冷荒芜。
俞凡没有立刻应声,就那样安静地靠在沈衍紧绷的怀抱里,腰背传来的酸软还在隐隐作祟,提醒着昨夜的疯狂。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算计,语气松松垮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可以,我尽量不和他走太近。”
算不上妥协,更像是一场等价交换的敷衍应允。
沈衍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抱着他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脸颊轻轻抵在俞凡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像是终于寻回了一点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凡凡,别再故意气我了。”他的声音闷在俞凡的颈间,沙哑又疲惫,褪去了平日里总监的冷硬,只剩下脆弱的偏执,“我受不了。”
俞凡任由他抱着,指尖轻轻搭在办公桌边缘,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我来公司是做事的,不是来跟你闹脾气的。”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清醒得近乎残忍,“沈衍,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一年为期。你要是总公私不分,乱针对下属,只会让我更不愿意留下来。”
一句话,轻轻敲醒了沉浸在情绪里的沈衍。
男人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下午借着报表为难唐振鳞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却依旧嘴硬:“是他的报表确实有漏洞。”
“是吗?”俞凡微微侧头,目光直直看向他,“要不要我把他最初上交的原版报表调出来,我们一起核对?”
沈衍喉结一滚,说不出话来。
他心知肚明,少年的报表做得无可挑剔,所谓的不合格,不过是他醋意上头的迁怒。
见他哑口无言,俞凡挣开他的怀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领,遮住颈间遮瑕下的痕迹:“明天你给唐振鳞撤销重做要求,顺便给他安排一份辅助设计的轻松任务,弥补回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衍看着他清冷固执的模样,明明是被拿捏的一方,却偏偏心甘情愿地妥协:“好,我听你的。”
只要俞凡愿意少一点疏离,愿意和他好好说话,这点退让他心甘情愿。
两人一同锁上办公室大门,坐进沈衍的车里。
返程的路上车厢依旧安静,俞凡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里偷偷备份的设计原稿文件。
这段时间他借着首席设计师的权限,已经悄悄调取了不少项目存档记录,一点点顺着线索往下查,渐渐摸到了当初倒卖他画作流出的渠道边角,隐隐牵扯出几个合作方的名字。
沈衍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身侧的人,见他神色放空,还以为他在生气,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想去碰他的手背。
俞凡察觉到触碰,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衍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心口又是一阵发堵,却不敢再逼他。
回到别墅,玄关的暖灯亮起。
俞凡刚换好鞋子,就径直走向画室,打算趁着夜色整理白天查到的线索,根本没有要和沈衍温存的意思。
沈衍看着他直奔画室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温牛奶送过去,轻轻放在画室门口的矮柜上,没有打扰他工作。
他不敢再逼迫,只能学着小心翼翼地迁就。
俞凡听见门口轻微的脚步声离开,等到周遭彻底安静,才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心底没有半分动摇。
沈衍的迁就、退让、卑微、吃醋,全都看在他眼里。
画室门外,沈衍靠在墙壁上,静静守了很久。
隔着一扇门板,里面是一心谋划复仇、从未对他卸下心防的俞凡,外面是患得患失、拼命想要靠近的他。
一道薄薄的木门,隔开了两颗背道而驰的心。
沈衍低声苦笑了一下。
他给了俞凡最高的职位,无限的资源,放下身段迁就他所有的小脾气,可依旧走不进这个人紧闭的心门。
一年的约定摆在眼前,他只能慢慢等,一点点融化他竖起的尖刺。
哪怕最后依旧得不到他的心,他也绝不会放手。
而画室里的俞凡,写完最后一行线索,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沈衍越温柔,越失控,越偏爱他,他就越能稳稳握住博弈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