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公司,唐振鳞一眼就察觉到俞凡在刻意疏远自己。
以往碰面还会点头简单寒暄几句,如今俞凡看见他,只会淡淡移开目光,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埋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唐振鳞几次想上前搭话,都被俞凡不动声色避开,少年眼底藏着几分失落,却也摸不透俞凡骤然冷淡的缘由。
俞凡的桌面上摊开两套人设稿,是他熬了不少夜晚打磨出来的成品。一版线条偏柔和,笔触带着几分沉敛,是夜里被困在沈衍的宅邸,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画下的;另一版笔触锋利干脆,色块利落,是白日坐在办公室,周遭满是同事窃窃私语时完成的。两套方案出自同一人之手,气质却判若两样。
这个月日子排得满满当当,连喘息的空隙都很少,可俞凡内心反倒生出一丝久违的轻松。
自那天办公室沈衍醋意大发之后,沈衍便很少再来公司。不再有猝不及防的对峙,没有裹挟着占有欲的盘问,下班之后也极少再看见他守在楼下的身影。
俞凡笔尖顿在画纸上,心底漫开一层自嘲。
说到底,自己不过就是他花钱圈住的小情人罢了,又凭什么去管束他的行踪,计较他来或不来。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杂念强行压下去。
项目已经推进到收尾阶段,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上的工作落地,收集更多被盗用作品的证据,这个关头,他绝不能出半点差错。那些私人纠葛、情绪拉扯,都得暂时往后放。
他收回思绪,重新低头,指尖握着画笔,继续埋首于眼前的画稿。
项目终稿交付大会如期召开。
偌大的会议室座无虚席,部门核心全员到场,灯光规整明亮,所有人都等着看新任首席设计师俞凡,交出这份打磨了整月的压轴人设方案。
俞凡整理好手中的文件,神色清冷平静,周身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笃定。
他最终选择拿出办公室版本的稿图登台汇报。
这一版线条凌厉、风格适配商业市场,公开展示恰到好处,完美规避了所有私人情绪,也藏住了他深夜在沈衍别墅里,落笔时的所有隐忍与心事。
投影仪亮起,精致完整的人设设计图铺满大屏,流畅的设计逻辑、新颖的风格架构、细腻的细节处理,瞬间让会议室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前从容从容汇报的俞凡身上,唯独俞凡的视线,在抬眼的一瞬,精准定格在会议室最前方的主位上。
那个消失了整整大半个月的人,回来了。
沈衍端坐于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眉眼冷峻淡漠,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这些天的刻意疏离、避而不见,让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薄冰。
时隔多日再见,俞凡心底没有预想的波澜,反倒漫上一层浅浅的、无处安放的失落。
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酸涩。
也是,他本就是沈衍一时兴起圈在身边的人,是被包养的情人。对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从来都没有任何资格过问、没有半点权利置喙。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会因为对方的出现,心生起伏。
俞凡迅速收敛所有杂念,声线平稳清冷,有条不紊地完成整套方案的讲解、细节阐述与落地规划,全程从容专业,挑不出半分瑕疵。
就在汇报落幕、众人准备鼓掌定版,敲定官宣发布时间的瞬间。
会议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助理神色慌张、步履仓促地快步走进来,俯身凑到沈衍耳边,压低声音紧急汇报。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几人听清细碎内容,瞬间让原本融洽安静的会议室氛围骤然紧绷。
“沈总,出事了!对家公司刚刚提前官宣、上架了一套完整人设方案,设计风格、核心创意、主体构图,和我们今天定稿的方案高度重合,几乎一模一样!”
一句话落地,满座哗然。
细碎的议论声瞬间炸开,惊疑、诧异、慌乱的情绪蔓延全场。
抄袭、泄密、提前撞稿——在设计行业,这是足以毁掉一个项目、甚至毁掉一个设计师职业生涯的致命事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大屏,齐刷刷转向站在台前的俞凡,带着探究、怀疑与审视。
沈衍放在桌沿的指尖骤然收紧,那双素来沉稳冷静的眼眸,瞬间蹙起深深的眉峰,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戾。
熟悉的紧绷感席卷而来,俞凡心底毫无意外,一片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他刻意疏远唐振鳞、从沈衍刻意避而不见、从公司内部频频出现细微异常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强烈的预感。
这份他日日在办公室打磨、公开流程、同步存档的定稿,早已被人暗中窃取、泄露。
所以他才多留了一手,悄悄在深夜的沈衍别墅里,打磨出了第二版私藏原稿。
那一版,比公开版更完整、更细腻、创意更极致,从未对外展示、从未录入公司系统,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无人触碰,是他早就备好的万全后手。
喧闹嘈杂的会议室里,人心惶惶,流言暗起。
唯有俞凡依旧立在聚光灯下,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坦荡,没有半分慌乱、半分心虚。
他坦然迎上沈衍投来的视线。
沈衍望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笃定,心头猛地一震。
他预想过俞凡会慌张、会失措、会委屈,却唯独没料到,在全员质疑、方案泄密、陷入绝境的这一刻,这个少年依旧稳如磐石,眼底是胸有成竹的平静。
助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硬着头皮再次低声请示:“沈总,现在对家已经抢先发布,我们……我们还要按原计划正常发布我们的方案吗?一旦发布,外界只会认定是我们抄袭撞稿。”
全场死寂,所有人屏息等待沈衍的决断。
沉默须臾,沈衍敛去眼底所有戾气与惊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俞凡坚定的眉眼,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冽,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嗯。”
一个字,沉稳有力,一锤定音。
不顾泄密危机,不顾外界非议,不顾所有人的担忧疑虑。
他信他。
哪怕所有人都在怀疑俞凡泄密、怀疑方案翻车,他依旧选择无条件站在俞凡这边,顺着他的笃定,赌他另有后手。
一个字落定,会议室所有人瞬间懵住。
在场高管、部门同事面面相觑,眼底全是不解与慌乱。
对家已经抢先发布一模一样的方案,现在自家官宣,等于坐实“抄袭跟风”,不仅项目废掉,公司口碑也会遭受重创。
所有人都觉得沈总今天太过冲动、太过武断。
唯独俞凡,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就知道,沈衍会信他。
哪怕两人冷战疏离、哪怕他刻意冷淡、哪怕所有人都在猜忌,沈衍依旧会在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偏向他。
俞凡抬步,从容往前站了半步,抬手轻轻按住话筒,清冷的声音透过音响,稳稳压住全场所有嘈杂。
“不用停。”
他目光坦荡,扫过全场惊疑的人群,语气平静却极具力量:“对家发布的版本,是外泄的办公公开定稿。”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安静。
俞凡指尖轻点笔记本,投屏画面瞬间切换。
刚刚大众看到的规整商业版人设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版细节翻倍、质感碾压、创意完全升级的全新原稿。
线条更细腻、层次更丰富、人物情绪刻画更极致,甚至包含大量未删减的设定草稿、配色推演、细节分镜、废稿修改记录。
是他每晚独自待在沈衍空荡荡的别墅里,熬着整夜、一笔一笔磨出来的私藏终极版本。
是从未上传公司系统、从未存档办公云端、没有任何人能够窃取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原版心血。
俞凡淡淡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本次项目我准备了双版本。”
“对外同步流程、办公展示的,是简化适配版,用于走公司流程、公开对接审核。”
“真正的终创定稿,是这一版。创作时间早于所有外泄渠道,包含完整创作链路、时间戳、原始草稿、分层工程文件。”
屏幕上一排排铺开的原始创作记录,清清楚楚展示着数十天前的创作日期。
比对家今天发布的所谓“首发”,早了整整半个月。
全场瞬间死寂,随后轰然炸裂。
所有人瞪大双眼,看着两张相似度极高、却又质感天差地别的稿图。
对家偷的,只是俞凡删减打磨后的皮毛成品。
而此刻俞凡亮出的,才是真正内核、真正完整、真正碾压级的原创。
高下立判。
“原来不是我们抄袭……”
“是对方盗稿抢先碰瓷!”
“我的天!俞设计师早就留后手了?太稳了吧!”
众人的质疑瞬间变成极致的震撼与敬佩。
先前那些暗自揣测、偷偷看戏的目光,此刻尽数变成惊艳、折服与愧疚。
站在人群里的唐振鳞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台上从容冷静的俞凡。
他终于明白,俞凡这些天为什么疏远他、为什么沉默寡言、为什么总是独自加班。
他不是冷漠,不是心情不好。
他是一直在默默布局、默默防备,默默给自己留好绝地翻盘的后路。
而主位上的沈衍,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上的人。
大屏明亮的光落在俞凡清隽冷白的侧脸上,少年身姿挺拔、气场沉稳,临危不乱、绝境翻盘。
心底积压半个月的疏离、猜忌、醋意、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溃散。
他终于懂了。
俞凡不是不在乎,不是无所谓。
他是太清醒、太隐忍、太能扛。
所有暗流、所有算计、所有潜在的陷阱,他全都看在眼里,全部默默接住,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会议室内嘈杂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撼。
俞凡目光淡淡一转,精准落回沈衍眼底,平静开口:
“所以沈总,我们可以正常发布。”
“不仅可以发布。”
“我们可以直接官宣原创链路,追责对方盗稿侵权。”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绝对的底气与掌控。
局势彻底逆转。
原本必死的抄袭黑锅,被他反手变成对方的致命丑闻。
沈衍凝望着他坦荡坚定的眼眸,胸腔滚烫翻涌,情绪复杂万千。
疏离是假,防备是真。
隐忍是真,强大更是真。
他的小孩,从来都不需要他刻意保护。
他自己,就足以披荆斩棘,逆风翻盘。
会议结束,所有人带着满心震撼陆续离场。
同事路过俞凡身边时,眼神全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观望与轻视,只剩敬畏与折服。谁都清楚,刚刚那一场绝境翻盘,是新任首席最漂亮、最利落的一次立威。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清空,只剩下散落的座椅、未关的投影,以及一前一后两道沉默的身影。
俞凡低头收拾电脑,指尖利落合上文件,没有半点停留,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密闭压抑的空间。
这半个月沈衍刻意避而不见的冷淡,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拔不掉。
他理智上清楚自己不该在意,可情绪骗不了人。
就在他拎起背包准备迈步的瞬间,身后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独属于沈衍的强势,却又压着一丝不敢逼迫的小心翼翼:
“俞凡,留下。”
脚步顿住。
俞凡背脊微僵,没有回头。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落锁,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人声。
密闭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滚烫、紧绷。
沈衍起身,长腿迈步,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高大的阴影彻底将俞凡笼罩,熟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比任何时候都沉,都烫。
“这半个月,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衍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
他指的是泄密的事,也是他所有独自扛下的算计、防备、步步为营。
俞凡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告诉你,然后呢?沈总监要为我出头?”
他终于转过身,抬眼直视沈衍。
眼底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
“沈衍,你半个月不出现。”
“你躲得干干净净,我凭什么觉得你会管我的事?”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冷战的根源。
那天办公室醋意大发针对唐振鳞,那天他卑微哀求别疏远他,转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任由俞凡一个人留在满是暗流的公司里,独自面对未知的泄密、算计与陷阱。
沈衍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口骤然一疼。
他无从反驳。
这半个月,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那天看着俞凡对别人温柔、对自己冷漠敷衍,看着他清醒得残忍说出“各取所需”,沈衍彻底慌了。
他怕自己再多纠缠,只会让俞凡更厌恶;
怕自己的偏执占有,会把仅存的牵绊彻底逼断;
更怕看见俞凡眼底那片永远不属于他的冷静。
所以他选择逃避,选择拉开距离,试图冷静,试图克制。
可到头来,他的退缩,只换来俞凡更深的疏远,更深的防备。
“我不是不管你。”沈衍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声音低得近乎卑微,“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那天我吃醋失控、公私不分,我怕我再留在你面前,只会一次次逼你、烦你,让你更想走。”
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沈总监,此刻卸下所有锋芒,坦诚自己的无措。
俞凡静静听着,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沈衍是真的慌,是真的后悔。
可后悔,弥补不了他独自煎熬的日夜。
“你可以消失。”俞凡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清淡,“本来我们就是交易。你忙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很合理。”
“不合理。”
沈衍猛地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轻,生怕弄疼他,又生怕他挣脱逃走。
“我做不到互不干涉。”
他俯身,视线与俞凡平齐,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悔意与偏执。
“俞凡,我错了。”
这是沈衍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郑重地对他道歉。
“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情绪躲着你。”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所有风险。”
“我不该让你在被人盗稿、被人算计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布局防备。”
他指尖微微收紧,将人轻轻带向自己,声音哑得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
“别再这么疏远我了,好不好?”
“我受不了你对我这么客气、这么冷淡。”
俞凡被他困在怀里,胸膛贴着他滚烫的温度。
半个月的疏离、冷战、暗自失落,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明明是来复仇、来拿捏、来博弈的人。
可在沈衍这样卑微又真诚的示弱面前,心底最冷的那一块地方,还是忍不住软了一寸。
俞凡沉默良久,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底线:
“沈衍,我可以不跟你冷战。”
“但你记住。”
“我今天能翻盘,靠的是我自己。”
“我从来、也不需要靠你保护。”
沈衍心口一涩,却用力点头,字字郑重:
“我知道。”
“你很厉害,你比我想象中更坚强、更聪明。”
“但以后,我想站在你身后,做你的退路。”
“不再缺席。”